【瑞R】海上的卡托布莱帕斯 03

第三章

101号室的时间宛如静止了一般。

晚间七点十分,罗伯特·凯恩与瑞琪随女仆长来到案发现场。刚一开门,晚风扑面而来,雨滴随风灌入室内。只见那扇通往漆黑大海的落地窗尚未关上,一袭薄纱窗帘如巨型水母般在夜色中悄然摇曳。

纱帘之下,一位赤身果体的金发女子正于如水月色中永眠。

——不,那已并非女子,而是曾是女子的东西

放眼望去,那具曾被唤作“凯瑟琳·法卡斯”的尸体正呈现出一种不可不称之为怪异的姿态——一双肌肉匀称的腿无力地耷拉着,双手却颇为端正地放于腹部上,近乎虔诚地捧着一颗深红色的器官。

那是她的心脏。

瑞琪见状不禁蹙眉,走近尸体后蹲下身细细勘察。尸体因失血过多通身惨白,左胸腔被利器活活剥开,从中取出的心脏则已然暗淡,血管尽数割断。再往上看,只见女子眼珠通红,面容扭曲,颈脖处留有两道掐痕,似是窒息而死。

除此之外,一如女仆长所言,于尸体右手边的木制地板上,留有一抹由两个歪斜三角组成的血色符号——状似蝴蝶,正是庄园人尽皆知代表RK的怪盗标志。怪的是,地板上的血迹仅止于此,简直就像是在擦去多余颜料后刻意留下这一印记。

瑞琪抬起头来,与罗伯特交换眼神。后者的双目在月色下格外冰冷,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说,好一番拙劣的挑衅。

考虑到这具尸体的异样,二人的反应未免过于冷静。威廉见状只感到疑虑愈演愈烈,恨不得早日将罗伯特逮捕归案,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后终是忍不住喝道:

“罗伯特·凯恩!罪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倒要问问,你为何称之为罪证?”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那个蝴蝶标志就是死者竭尽最后一丝气力留下的死亡讯息!凶手只可能是你。”

“不,那只是可能性之一,尚不足以成为证据。”瑞琪辩驳,“在逐一列出可能性之前,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史密斯先生。你是否承认,没人能在被剥出心脏后依然活着?”

“显然不能!但那和我们正在讨论的毫无联系——”

“这是继续讨论的前提。我们不能忽略的一点是,如果这是死亡信息,那么当凶手开膛时这一符号必然已经存在——而且如你所见,这图案相当显眼。对此有两种解释。其中一种是,这抹血迹确实是死亡信息,但凶手出于疏忽或是某种理由任之留下……而第二种解释是,这一符号就是凶手本人留下的。”

“也就是嫁祸吗?”莱恩接话。

“嫁祸、仪式、传递信息、借此威胁……都有可能。”瑞琪如此作结,“但在这个案件中,嫁祸多半是原因之一。”

瑞琪据理力争时,罗伯特却沉默地凝视窗外,思绪已跳至远处。他毫无为自身辩护的意思,这也是出于他对瑞琪的信赖——事实上,一切正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旅馆的五位同僚听了这番话后神情有所缓和,爱莲也如松了口气般放松肩膀,唯独威廉依旧疑心不改。

“这样才正中凶手下怀!依我看,凶手就是要我们得出这个结论,才反其道而行留下符号。归根结底,眼下根本无法排除第一种可能性。”他高声反驳,随后又将怒火指向罗伯特:“别老指望你靠姿色蛊惑来的男人为你说话!如果你主张自己无罪,就拿出相应的证据。”

“我并没有这个义务,”罗伯特面不改色道,“这是恶魔的证明。”

“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这样下去没法得出任何结论。”抢在威廉发作前,瑞琪略一沉吟,转而问:“死亡时间已经确定了吗?”

“算不上确定,但我做了番粗糙的尸检……”

闻言,身着白大褂的银发男子从人群中走出一步,头一回开口。置身于惨白月色下,他的黑眼圈显得格外严重,眼角纹路层叠,看似已到花甲之年,脸上写满了疲惫。

“从死后僵直的轻微程度来看,被害人多半是在两小时内死亡的……而根据那位小姐的说法,死亡时间被初步限定在五点四十五分之后。”

男子一瞥安娜,像是希望由她来亲自说明。

后者低头颔首,以眼神征询莱恩后提议道:

“如果各位先生女士们不介意的话,就请让我们回到大厅后再继续谈论吧。”

这个提案当下就被多数人接纳了,毕竟没什么人希望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太久。唯独罗伯特·凯恩在离开房门时又回过头来,瞥了手捧心脏的尸体一眼——瑞琪将这幕看在眼里。他分不清罗伯特究竟是在为之默哀,为之暗怒,抑或是在化为尸体的女子身上追寻某段他未曾知晓的记忆。

“从发现尸体的时间点起往前倒推两小时,希望各位能说下在此期间的行动。”

经过方才的一番议论,众人间的气氛稍有缓和。即便如此,因为不知凶手是否隐藏在十人之中,所以谁也不愿坐下,而是在大厅中央站着僵持,人群亦同时分散成了四组——准确说来,是瑞琪与罗伯特一组,爱莲与威廉一组,以莱恩为首的旅馆营业者五人一组,外加一位不知其名的离群者——他竟点了支烟,到角落抽了起来。

最后还是瑞琪率先开口,如此建议。眼下罗伯特·凯恩的嫌疑尚未洗清,但在不知不觉间馆内众人已将瑞琪归为可信之人,听从了他的安排。

本就是瑞琪旧友的莱恩·马歇尔自不必说,四位女仆亦默默跟随了主人的意志,爱莲·史密斯则对这名骑士颇感兴趣。在这种情况下,威廉·史密斯虽稍感不服,但也意识到独自反抗毫无益处。

“我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就从我开始吧。”

安娜垂下眼睑,试图梳理两小时的记忆。

“从四点四十五到六点整,我一直在前台当值,并在五点四十五分时接到了法卡斯女士的来电——她点了客房服务菜单里‘海之声’这道招牌菜。隔了五分钟,怀特先生打电话点了奶油汤和全素三明治。接着我就打电话给厨房的同僚下单,并在六点与乔安换班,前往厨房帮忙筹备鸡尾酒会……直到六点四十分,‘海之声’终于完成,我便推餐车前往101号室……我敲了好几下门,但一直没有回音。我猜法卡斯女士可能外出了,想把餐车放到室内就走。 ”

说到这,安娜的扑克脸略微动摇。

“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后……就看到了法卡斯女士的尸体。那时应该是六点四十五分。我急忙放下餐车,跑回厨房找马歇尔先生和卡罗尔小姐……因为动静很大,也惊动了其他客人。”

“是的,我和威廉那时刚好在展览室闲逛。看到马歇尔先生他们行色匆匆,我们也跟了上去,本想问问发生了什么,结果却目睹了这个场面。再然后……那位穿白大褂的先生就来验了尸。”

爱莲面带愁容,顺着安娜的话说了下去。他似乎也不知道那位男子的名字。

“至于发现尸体的两小时前……对了,四点半到六点半期间,我和我丈夫一直在207号室内看电影。《罗马假日》无论看几遍都令人心醉哪。”意识到跑了题,她赶忙轻咳一声,“随后我丈夫提出想看看一楼展览室的藏品,我们就下楼了。直到尸体发现之前……我们都在左侧的那间展览室内,这点前台当值的工作人员应该可以作证。”

“我不太记得具体时间了,但应该是这样没错。”

乔安颔首。她留有红色短发,一双眼睛和已故的凯瑟琳一样翠绿,但比起豹子更像头小鹿。

“我嘛,从四点半到六点一直在打扫洗手间,护理藏品什么的,四处打杂。然后到六点和安娜姐换班,在前台一直待到出事那刻。”

“我从四点半到六点一刻一直在厨房,准备鸡尾酒会需要的酒水和下酒菜。”

紧接着,女仆长——卡罗尔开口。她一头黑发过肩,似是个东方人,长相和安娜略有相似,却要更为年长,言行举止自带一种恬静。

“六点一刻到三刻,马歇尔先生、埃拉和我一同布置起大厅,安娜则留在厨房继续准备给法卡斯女士的晚餐。以上。”

“一如卡罗尔所说,我没有什么需要修正的。”

莱恩·马歇尔续道。

“四点四十到五点出头,我在房间里休息,随后就回到吧台,开始调配晚会需要的鸡尾酒。”

“确实如此。”埃拉颔首。她看似和卡罗尔年纪相仿,一头卷发呈沼绿色。“我接替马歇尔先生,从四点四十到五点负责吧台服务。等马歇尔先生回来了,我就回到厨房,随卡罗尔小姐一同准备鸡尾酒会——啊,中途还去102号室送了趟晚餐。就这么到了六点一刻,我们开始布置大厅……直到发生了那起事件。”

当这四位结束了叙述,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位身着白大褂的男子。后者正抽着烟,似乎走了神,好一会儿后才察觉到现状。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想应该是没有的。”他慢吞吞地说道,“十二点半以后,我都待在东侧的102号室里写期刊论文。我在四点一刻下楼又点了杯咖啡,随后回房就睡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六点不到的时候,我点了客房服务。过了十分钟,埃拉小姐送来了晚餐。” 言及此,男人才后知后觉地补充,“我是劳伦斯·怀特。”

馆内八人的陈述就此告一段落。

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罗伯特与瑞琪交换了下眼神,说:“三点半回房后,我一直睡到了五点。接着我们下楼到餐厅吃了晚饭。五点半左右,我们从东侧码头出海前往西礁,直到六点四十上岸,过了十分钟后回馆。”

“我先生午睡期间,我一直待在201号室内看书。”瑞琪说,“随后我们就一同共进晚餐、出海,没什么需要额外补充的。”

“可没人保证你们真的出海了。”威廉冷哼道。

“照这么说,也没人能证明你们一直待在房里。”瑞琪回敬,“家属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具有法律上的效力,在这点上二位应当与我们立场相同。”

此话一出,紧绷的气氛一时在两对伴侣间流动。

“但是,瑞琪先生……你确定你真的出海了吗?”

过了会后,爱莲打破沉默。她红唇微启,如女巫念咒。

“凯恩先生,也就是RK,不是会催眠术吗?有没有可能……你在某个时间点中了催眠术,误以为你和凯恩先生出了海,但其实并非如此?”

太荒唐了,我怎会分不清现实和幻境?瑞琪正打算如此辩驳,却被罗伯特以眼神制止。

常言道技多不压身,但罗伯特身为RK时展露的高超技艺正反过来置他于不利之地——办得到的事情越多,办不到的就越少。回想当年,他回回上演华丽无比的作案手法,令无数人为之疯狂,现如今那个由罗伯特·凯恩一手打造出的魅影脱离了作者的掌控,在集体幻想中丰满羽翼。

现在就处于这样一个时刻。

桌上烛火摇曳,悄然熄灭。

莫如说,“证明催眠没发生过”本身即为恶魔的证明。

见二人保持沉默,爱莲露出得胜的笑容,进一步提出要求:“那么,我提议对凯恩先生进行一番搜身。你们尚未来得及回房,催眠时用的道具应该还带在身上,对么?”

罗伯特闻言耸耸肩,“你们要搜就搜。”

“失礼了,凯恩先生。”

莱恩事先道歉,随后俯身摸了遍罗伯特的口袋,从中掏出一块金色怀表,表面刻有花体字“R”。一见到这块怀表,对RK稍有了解的众人都微微屏息,方才还略显荒唐的猜想竟初现实体。

片刻沉默中,潮声格外刺耳。

“这是……金留下的东西。”

在瑞琪开口前,罗伯特嘲弄地笑了。不知笑的是他人还是自己。

“若是怀疑我,你们就把它收了去吧。”他平静地说,“尽管叫警口察来好了——虽然这不像是一介前怪盗该说的话。”

莱恩闻言点了点头,将怀表交由女仆长保管,吩咐她尽快联系外界警方。站在罗伯特身旁,瑞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感到这幕着实荒谬,却又百口莫辩。

旅馆方忙得团团转时,史密斯夫妇因这场论战得胜而松懈下来,威廉坐到沙发上笑着撅起二郎腿,爱莲则面露倦容地望向远方海面,方才那一瞬的笑容消失无踪——这似乎并非她所期望的结果。而在大厅一角,劳伦斯·怀特沉默着掐灭了烟,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动摇。

黄油饼干、小鱼肉肠、蜜瓜配火腿切片……

晚间七点半,普赛克旅馆大厅内盈满香水与酒精的气息,长桌上摆有各色鸡尾酒与小菜。窗外雨声阵阵,浪涛四起,室内却静谧至极,来访的宾客对于满桌的酒水丝毫不为所动——除一人以外。只见那位被众人指控为凶手的前怪盗竟随手拿起两杯“大都会”鸡尾酒,将一杯交予丈夫手中,另一杯独自小口酌饮,像是在说,这种程度的危机早已习以为常。

自发现尸体以来已过了近一个小时。岛上并未配置无线电,众人只得以各自的方式等待旅馆与警方通讯的结果。

不料没过多久,女仆长就一脸铁青地走出通讯室,回到大厅。

“十分抱歉,我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她说,“请各位不要惊慌,我们会尽快……”

“无法?”劳伦斯打断说辞,“什么叫无法?”

女仆长难得窘迫地陷入沉默。纠葛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坦白道:

“通讯室里……所有电线线路都被切断了。”

语毕,静默在众人之间凝固。威廉回过神后,率先冲进前台背后的通讯室一瞥究竟——只能说模样十分凄惨。一地线路不知是被刀还是剪子切成数截,无需具备电工知识就能明白这等惨状难以修复。

“开什么玩笑!”

威廉见状怒斥,攥紧双拳,略显老态的脸孔红成猪肝色。

“我们付大价钱是来悠闲度假,岂能接连发生这种事故!我要全额退款……不,我要立刻带上夫人离开这座鬼岛!”

话音刚落,男人便不顾一切地拉起爱莲,冲出旅馆大门。他宛如一头失控的公牛,罔顾海浪颠簸,暴风雨吹打,只管朝东岸码头奔去……

“史密斯先生!”

莱恩唤道,紧跟着跑了出去;四位女仆愣怔了会,随后派其中两位跟随出门;劳伦斯·怀特则只是以眼角余光一瞥,一动不动。

至于瑞琪——他比莱恩先一步追上了史密斯夫妇。罗伯特紧随其后。

雨夜之中,公牛一般的男人正牵着年迈妻子的手。他不知疲倦地奔跑着,一直跑到木桥尽头,突然停下脚步,遥望浸染漆黑的汹涌海面。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冷静一点,史密斯先生。”瑞琪缓步接近,沉声道:“你也知道,在这种暴风雨中航行是多么危险的事——”

并无回应。

威廉只是呆然地望着海面,方才还盛满愤怒的高大背影如今只剩颓然,无法听到任何话语。他一旁的爱莲也像失了魂似的,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起右手,指向前方那化作凶神的浪涛……

然后瑞琪看见了。罗伯特·凯恩也看见了。

乘着巨大的离岸流,七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渐行渐远,随后被黑夜吞噬,或沉入海底,或消失不见……

目睹这一幕的众人一时无言,连雨水渗透礼服也浑然不觉。岸边只剩七根断了的绳索,显然是人为所致。

岸上的人们同时顿悟到一点:在暴风雨平息前,无人能离开这座岛屿。

回到旅馆后,瑞琪显得格外寡言。他与莱恩短暂交谈了番,也只得出了“犯人多半还在岛上”这么个不痛不痒的结论,除了关照馆内的所有人过夜时谨记锁门锁窗之外,无能为力。

他痛苦地想,这一切都在他眼皮底下发生。通讯室被破坏、绳索被割断,以及凯瑟琳·法卡斯……

“法卡斯的死和你无关。”

经过那尊石像后,罗伯特忽然开口。

“就算你当时答应了她的邀请,也不过是延迟了她的死亡时间。凶手长年累月的杀意,并非一时的偶然可以阻止。”

“你听到了?” 瑞琪闻言一怔,随后转而笑了。“明明我们当时在海里,而你在岸上?”

“没,但也能从你的表情猜出个八九。那么,她当时和你说了些什么?”

瑞琪沉吟片刻,回想起那个邀约。

那是午后一时过半,凯瑟琳·法卡斯还活着时发生的事。

“凯瑟琳希望我能和她共进晚餐,聊聊生意上的事。”瑞琪顿了顿,“有一笔对骑士团有利的交易——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罗伯特眨眨眼,“没想到你会拒绝。”

“毕竟这是蜜月旅行。”瑞琪斩钉截铁道,语气染上苦涩,“结果却成了这样……”

如果我不应邀来到此地,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也不必经受怀疑?

如果……

在恋人将悔恨化为言语之前,罗伯特挽上他的手。

“别妄图担起所有人命,你这傲慢的骑士。”他轻声说,“调查案件虽不是怪盗的领域,但让我当一回侦探也无妨。”

“怎么,我是侦探助手吗?”

“行了吧,你是侦探丈夫。”

雨夜黑云压境,海上浪涛汹涌,两人在风雨中走了一遭,自是里里外外彻底湿透。但当他们握住彼此的手时,却忽感暖流重归心头,躁动逐渐平息……

然后他们走进房门,脱去衣物,交换了一个带着雨水的吻。

TBC.

附录-旅馆平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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