犄角采集农场

相传唯有纯洁少女才能看见独角兽。通身洁白的它们栖息林间进食云彩,粪便一如固态彩虹。这难得一见的珍奇异兽最为突出的特征,莫过于额头上呈圆锥状珍珠色犄角,在白日折射斑斓光点,夜间幽美如萤火。

11岁生日当晚,我头上长出了一小截犄角。无语凝视着镜中印象,我于短暂惊愕过后一时慌乱无比——头骨突出?命不久矣?我在卫生间足足待了半小时流下数道泪痕,父母才察觉异样破门而入。

“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母亲挪开我捂住额头的双手,不由惊呼:“呵,一截犄角!”

“当真?” 父亲迟疑,“就几率而言……”

“千真万确!”

母亲一锤定音,当即拉上泪眼朦胧的我前往附近的公立医院挂了急诊。名校毕业的专家为我做了X光片,摩挲眼镜框念念有词道:“夫人,这是真的犄角。”

“瞧,我说什么来着?” 母亲微笑道,“我们家的孩子,别有一番出息。”

长出犄角的我,自此被赋予诸多特权。我的门禁时间从七点延到了八点,有了台属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空白画册。当我把这些告诉同桌时,她发出了声叹息。

“真好啊……你说,我会不会有呢?”

“只要想有,总该会有的。”我摆出一副过路人的姿态。

“太好了,”同桌笑逐颜开,“那么,我要天天向独角兽之神祈祷。”

然而在同桌长出犄角之前,母亲就载我转学去了另一所国际学校。她手握方向盘嘱咐我,那儿的独角教育是全国最好的。我默默颔首。

“培养个性,孕育未来,” 学期开始时,额头光滑的校长予以致辞,“人人皆特殊,要永远记住一点:你们都是最棒的独角兽!”

师生掌声雷动,礼堂登时一片喝彩。那年我坐在六年级C班第三排心怀憧憬,彼时头顶犄角5cm,画册已填满五本有余。我以转学生的身份混入班级用速写肖像画以物易物,换到了H仔的漫画、M妞的糖果,就此打成一片。我们皆有犄角各有志向,约好了要在毕业后一齐前往百亩森林寻找彩虹瀑布。

有角岁月缓缓流逝。每逢一年生日,我的犄角便会增长一厘米。父亲给对此予肯定,母亲不由喜形于色,买给我更多水彩颜料当作礼物——在白纸上描绘风景时,我感到犄角也在愉快地颤栗发亮,如获养分般愈来愈长,呈现一种优雅的姿态。

到了17岁,H仔的画技愈加精湛,M妞的手艺可与烘培屋比肩。我们生于同年,而我在三人中月份最前,十八岁首当其冲。生日前日,二人向我提前祝贺,在午休时塞给我一幅卡通画、一盒霜糖小蛋糕。

“百亩森林见!” 他们说。

“那是约好了的事。” 我笑道。

放学后母亲发来讯息,说今晚便是成人礼。我留在画室完成了本学期视觉艺术课最后一幅画作,就此乘地铁归家,到房间里换好家居服。晚饭后,父母关灯拿出准备好的黑森林蛋糕,上头插着蜡烛“18”,黑暗中摇曳两处火焰。

“闭上眼睛,许个愿。”父亲说。

“十八岁的愿望,一定很特别。” 母亲说。

我闭上眼睛,感到些许光点透过眼皮进入视网膜,像是林间飞虫的幽光。额头处的犄角已然成熟锐利,在无人的夜里我常缩卷在被褥里,感到犄角与神经连结之处藏有魔法,珍珠白色的温润圆锥必将指引我们前往百亩森林,三人的约定之地。

森林的印象随睁眼悄然消失,面前“18”的字样在方才些微溶化。我深吸一口气,眯眼吹熄它——然而就在黑暗全然占据空间的那一刹那,额头传来一丝痛感。起先轻微如蚂蚁啃咬,后来传来一阵声响。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我顷刻间感到上半身变轻,胸口随地心引力变重,呼吸没来由得如置身外太空般局促起来——这时母亲将掉落物拾起,轻轻放在我手心里。那是我的犄角。已然尖锐、优雅的犄角。

父母亮灯在耳边唱起第十八遍生日快乐歌,我独自抚摸乳白色的残骸举办一人葬礼。凝视父母的笑容,恍然间我了解了一切:作为通行异世界的代价,我的犄角永远地、永远地留在了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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