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森林

*公园场景参考自白先勇《孽子》
Summary:安迷修是个深柜,直到他遇见了雷狮。

安迷修和雷狮相遇在世纪末的一个午后。

是四月下旬,还是五月上旬;是在上坡路,还是下坡路……诸如此类细节,安迷修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年的春末夏初,那时他十七岁,雷狮十六岁——前提是他没对自己撒谎。但他没来由地相信,唯独雷狮,是不会撒谎的。

总之,故事发生在一座临海的城市。九九年,有人乘搭热气球环绕地球一圈,有人将碎尸藏进橱窗后的玩偶装里,但这些都和安迷修无关。一三五上午,他站在校门检查着装;二四下午,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目送师生离去,别的时间埋首课本,背考点,做习题,被许多人教过,也教过别人。六层楼高的教学楼,位于公屋十四楼的屋企,两点一线,无非这样而已。

然后在其中的一个午后——许是周二,许是周四——他遇见了雷狮。

那天安迷修结束当值,走在放学路上忽闻骂声。他不加犹豫循声而去,拐进一条窄巷,横置于两栋高楼之间,像小峡谷。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一帮混混似的男人,和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男子,后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像被鬣狗围住的一头落单的狮子。他绑了根头巾,身着隔壁私立学校的校服,好一个模样古怪的贵公子,却因落于下风一鼻子灰,一双眼透着狠戾。

当安迷修上前喝止,他发现风纪委员的袖章在街头并不管用,言语则更为赢弱,于是他头一次动真格地动了手——自是挂了彩,但他和那男子也没让对方好过。

男人们骂骂咧咧搁下狠话走了。安迷修倚在小巷墙壁上,灰头土脸,脸上还挂了彩。被事后算账,被学校扣分、留下污点……这些安迷修当时一个也没想到。他只是看向头巾男子,说,要不要去报警?

对方看着他眨眼,半秒后笑了起来。不劳学长操心了,他说,他们背后有人,报了也是白报。要我说,你还是离远点,好好当你的风纪委员,别掺和这些。
我就是在好好当风纪委员才来的。安迷修一愣,你叫我学长?

“是啊,圣约翰十一年级的安学长,你比你想得要有名些。”男子不知怎么想的,从包里拿了根草出来叼在嘴里。“但还是没我有名,”他眯起眼睛,像猫,有些得意地说:“我是Ray,你该听过。”

安迷修确实听过。Ray,全名雷狮,隔壁学校的风云人物。据说家里有矿,态度嚣张,背地里拉帮结派,还成立了个什么“海盗团”——关于Ray的传闻很多,随便抓出来几个都足以让安迷修蹙眉,他在当时也确实这么做了。然后雷狮促狭笑着,又从包里掏出一根野草,做递烟状。安迷修觉得他有点毛病。他在当风纪委员的日子里见了不少有钱人,其中有系了根爱马仕皮带来上学的,放学后去玩小姐的,或是浩浩荡荡派了司机和一队保镖来接送的——可像雷狮这样喜欢叼草的有钱人,他还是头一次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雷狮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自顾自地望向远处。他这么做时,面容要显得柔和几分,眼底的狠戾如夜雾般隐去,徒留少年清冷的视线,像是要透过这层层楼宇窥见几公里开外的海似的。

“同我吃顿饭吧,安迷修?”雷狮说话时,那根草随着嘴角上下晃动,”附近有家不赖的小食店,我买单。”边说边起身,回头等待。

这次安迷修没有拒绝,但提出要求:饭钱平分。雷狮又笑。

初夏暑气氤氲,风也闷热,经过方才一役,二人满身是汗,黏着难受。雷狮边走边把扣子解开几颗,白皙胸膛忽隐忽现,安迷修见了忙别过脸去,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就到了夜市。雷狮和老板打声招呼,找一张空桌坐下,没看菜单就点了碗公仔面,说老样子,要多加午餐肉和肠仔。安迷修把菜单看了个遍,最后还是点了碗面,这一看就落后了几分钟,结果等雷狮的面来了他的还没来,只能眼巴巴地看他吃——雷狮也是坏,把面吸溜得格外响,愣是不分给他一口。等安迷修的那碗面送来,时间已晚,暮色在夜幕中散去,汗水还没全干,被风吹得有点凉。他们坐在桌边,吃各自碗里的公仔面,看着路灯逐个亮起,港城沉入黑暗,落入又一个喧嚣的夜。

等吃饱了些,他们就谈夏天的热,各自的学校,也谈方才的那桩斗殴。当安迷修问起,雷狮就说有人挑衅他弟,他揍了那人,结果今天就遇上了报复,无聊得很。雷狮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事就这样翻篇了,好像他们是两个放课后相约来夜市的随处可见的男孩,会一起打篮球、赶功课,偶尔打架,没什么大不了。

聊着聊着,雷狮的碗里只剩下汤底,安迷修的碗里还剩下香肠。他的作风是,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吃。不料雷狮竟一筷子趁隙而入,将那肠仔一下拣起,下一秒已落入嘴里嚼得起劲。安迷修没料到还有这出,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吃,笑中带怒。雷狮吃完才说,看你那样,我以为你不吃肉,就替你吃了。

安迷修说:我当然吃,只是放最后吃。

雷狮说:你再这样,到了嘴边的肉都会被人抢了去。

安迷修说:被像你这样的人吗?

雷狮说:没有像我这样的人了,只有我一个。

雷狮促狭笑着,头巾的两根带子在海风中飘,唇角还沾着油,模样说不上得体,离言情小说中描绘的罗曼蒂克相去甚远。但在那个时候,安迷修忽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像快乐,又有点像害怕,如同从教学楼天台往下看时浑身汗毛挺立,心绪起伏——为了这种感觉,他不介意雷狮抢他的肉吃。

拜那场斗殴所赐,安迷修脸上的红肿难消,看着有碍校容。每次有人问起,他都说是从楼梯上踩空,跌了个跟头。当好学生赚来的信用额度在这时派上了用场,每个人都笑笑表示同情,说安学长下回可要小心啊,别让那么好张脸蛋添疤。安迷修也笑说,有了小姐们的关心,在下多条疤也无妨。于是女同学们笑出声来,故作恶心状,调侃道你好像牛郎。

红灯区的牛郎是怎样说话的,安迷修并不清楚。他自认是个诚实的人,句句发自真心,可效果总是不佳。要到以后他才知道,他“出名”一半是因为长得靓仔、品学兼优,另一半就是因为这说话方式。他索性把这称号领了去,有些困扰地笑道,在下常被这么说。

比起男同学,安迷修和女同学们走得更近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他独来独往惯了,八卦小道消息总要慢个半拍。直到一日在校门当值,他听两个女学生结伴说,你知道吗,隔壁贵族学校的Ray前些天被雷家扫出家门,停了卡,好一个惨字,幸好我还没追。另一人打趣说,你呀真是想得美,人家Ray帅归帅,但据说是弯的——这次急于出柜,才落得这么个下场。

什么叫弯的,什么是出柜,安迷修只知道个大概。他比较古板,对此的认识还停留在一个笼统的阶段:社会上有那么一小批人,男的钟意男的,女的钟意女的,还有不男不女的,总之比较放浪形骸。在他的印象里,这种人多在西方,离得比较远,所以当他听说认识的人里有这么个人物,惊讶之余的反应是,难怪雷狮是那样的一个人。那着装,那行径,那事迹——仿佛一下子都说得通了。
安迷修在同年夏天就推翻了这一想法,和雷狮做了爱,接了吻,也因此受了好些折磨。但在十七岁刚过没多久的那会,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一如他身边的大多数人。

值得一提的是,安迷修虽然和女同学说话像个牛郎,但他本性并不轻浮,甚至处于轻浮的正反面。在十七岁的年纪,安迷修班里的那帮男生会谈论女明星,私底下交换泳装杂志,背地里谈论哪个女生的胸大,谈起各自勃起的尺寸。安迷修从不参与这类谈论,对此有种隐秘的骄傲——因为是好学生,正人君子,自然能扛得住诱惑,出淤泥而不染。唯有一次在更衣室,同班的男同学抛了个话头过来,说:安迷修,大伙都坦诚相待了,你在一旁听了,不给哥几个说说岂不是不够意思?旁边的几个男生笑着看他,想名正言顺地一窥风纪委员的秘密。不料安迷修接话道:全校的,隔壁校的,所有女生都是在下珍视的宝物,怎敢动些肮脏的心思。说者诚恳,听者尴尬,那帮男生愣了几秒,直到有人带头笑了,其他几个才相继笑了起来,互换了个眼神,从此正式多了个嘲笑对象,模仿安迷修的语气,调侃他活该是个处。

安迷修想,自己和他们到底是不同的,没有床底下偷藏的杂志,没有硬盘里不可告人的文件夹,也没有几个急于自我安慰的夜晚。他睡得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干干净净——至少在听说雷狮是弯的之前向来如此。安迷修那天晚上回家,做了课业,洗了盘子,关了灯躺到床上,但就是睡不着。他发现自己没法不去想那则八卦的真假:雷狮是不是喜欢男人,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爱?有没有……一想到这些,他感到本就闷热的夏夜愈加难忍,遂掀开被子,发觉阴茎已然挺立。那天夜里,当安迷修套弄性器的时候,他想起的不是女模特的泳装照,或是班上男同学私下里传阅的薄本封面,而是雷狮透过衬衫隐约可见的胸膛,和那胸膛上凸起的两点。

他粗喘着颤动不止,感到这是个格外喧嚣的夜,千百种声音透过窗缝钻进卧室:扎小人的,揽客的,卖药的……他听着听着,倏然想起一件事,不知被赶出家门的雷狮此时是否还在街上徘徊,或是像小说里的男同性恋那样逃去一座公园。思及此,安迷修有种出走的冲动,想跑到门外去找雷狮:如果雷狮在街上,他愿意陪他一同散步到天亮;如果雷狮在公园里,他也愿意留下。

这时一阵鼾声透过墙壁,将安迷修的思绪拉回公屋,他想起养父还在隔壁熟睡,又接连想起学费和许多别的东西。在狭小的黑暗中,他将濡湿的手放在被褥上,等待精液干涸,睡意涌现,体内的冲动如浪潮般退去。

关于雷狮的传闻有许多。

有人说他缀学后深得三合会赏识,成了某个大人物的养子,在道上混得如鱼得水;也有人说他被停了卡后走投无路,前往红灯区做招牌牛郎,一晚能睡四五个男人……

八卦这么疯传了两三个礼拜,才逐渐消停了。期末考近在眼前,然后是高三生的毕业典礼,紧接着是暑假。隔壁校的雷狮混得如何,是死是活,自是不比那些重要。

说心里话,安迷修没想到他能再见到雷狮。他们那场相遇纯属偶然,统共相处了不到半天,关系想必比鲍鱼粥上那薄薄一层油脂都浅,随时断了都不稀奇。直到星期一上午,安迷修刚结束校门当值,正要赶去第一堂早自习,却被一把熟悉的男声从身后叫了名字。

”安迷修,你还在干这个?“

他转身一看,正是那传闻中坏事干尽的雷狮。只见他叼着根草,上身穿着印有星星图案的黑体恤,下边穿着条牛仔裤,一条头巾在夏风里飘,不知该称之为狂放不羁还是童趣非凡。

“风纪委员是有责任的,当然要干满一学期。”安迷修本想关切一下雷狮,但对方这种问法让他较起了劲:“倒是你,怎么在这里?”

”正好路过,我要去看海。”雷狮解释,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起去么?”

安迷修不禁失笑,原本想问的都咽回肚里。

“看海?在这时候?”

“是啊。现在出发,算上来回,怎么着也得三四个小时。”雷狮咧嘴笑,眯起眼。“我的意思是,你不如翘个课,随我来。“

安迷修看了眼雷狮,又看了眼身后的教学楼,想起满课桌的笔记和模考卷,更衣室的阵阵讥笑,两周后的期末考,也想起了那个一同斗殴后分食公仔面的夜晚。他飞快地一瞥雷狮的胸膛,这回没露点,而雷狮只是看着他,眼底带着一贯的狠戾,笑意浅到认不出。被那样看着,安迷修隐隐有些羞愧,像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但想起那些流传甚广的猜测,他很快又寻回了底气——若是没他跟着,指不准这恶党不会跑去黑道大干一票,吃垮一整个街市的烤肉铺,或是到红灯区一路连睡五六个无辜的男人——诸如此类。片刻犹豫后,安迷修找到了一套说辞:仅此一次,他要当一回雷狮的风纪委员,证明这些荒唐事不会发生。

他说,“也行。”

然后他俩走了段路,乘上去南方的地铁。雷狮眼疾手快地抢了个座位,管他老人小孩无论谁来都不让,大有独霸一方的架势。安迷修看不下去,忙起身让座,这一站就是很久。直到终点站近在眼前,乘客寥寥无几,栋栋高楼于身后远去,霎时视野开阔,阳光射入车厢洒在雷狮身上,是Ray上加Ray——安迷修玩着百无聊赖的文字游戏坐回原位,一路想了许多问题要问,譬如关于性取向的,雷家的,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闲扯家常。

“我以为你家就在海边,早看腻了。”他说。

“我想看的不是那种海。”雷狮牵动嘴角,几乎是嗤笑。“不是停满游艇,满是阳伞或防晒霜的那种海港或海滩。”

“那你想看哪种?”

“首先要大,大得没边。海上没小岛,没货船,也没人。”

“那只好乘一艘船,开到外海去。”

安迷修本是调侃,没想到雷狮点了点头,像是赞许。安迷修一愣,又一瞥雷狮的头巾,心想雷狮恐怕还真有想过这个方案,而他并不特别意外。

半小时后,就到了海角。已是上午十时,两堂课接连过去,复习进度怕是落后一大截——安迷修尽量不去想这些事。他们出了地铁站,还没走到海滩就已热得汗流浃背,热得恼人。一见四下无人,雷狮索性脱去那件黑体恤,在阳光下露出精壮胸膛,姿态坦荡。

安迷修不由愣住,视线一时不知放哪。

“你那是什么眼神?”雷狮蹙眉,“你这风纪委员管这么宽?”

安迷修也皱眉,“你这样袒胸露背走在外头……总有些不大好。”

“怎样才算‘不大好’?我问你。”

似是被雷狮惹急了,安迷修感到愈加闷热。他拉了拉衬衫领口,想了想后解开最上头的一颗纽扣——这应当是被允许的。他说,“总之,绅士决不会光膀子出门。”

雷狮嗤笑,“得了吧,你这深柜。”

安迷修一愣。“你叫我什么?“

“深柜啊。”

“我不懂。”

“你都和我来到这里了,还有什么懂不懂的。”雷狮不再解释。他走在前头,肩胛骨像蝴蝶似的运动,腰又细,让人挪不开眼。

“喏,我们到了。”数分钟后,他说。

安迷修从没见过这般广阔的海,但雷狮见过。他把体恤往地上随手一扔,脱去便鞋,赤膊赤脚在湿热的沙滩上散步,任由浪花往他脚上拍打。安迷修想了会,也脱去短袜和皮鞋,踏着温热的沙子向雷狮走去,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海平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没有海岛,没有船只,也没有旁人。那儿什么也没有,心里却如同被填满了一般饱实。安迷修想,又是那种感觉。只是为了这种感觉,他竟抛下课业,一路随雷狮来到这里,想想也荒唐,却又觉得没什么要紧。

他们看了会海,随后一人拎一双鞋沿海岸线走,走累了就双双躺在沙滩上。太阳升高了些,此时已临近中午,安迷修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许多,却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这么想着,他转头看向雷狮,发现他不知何时又叼了根草,倚在双臂上闭目养神。他和雷狮离得很近,恐怕是最近的一次,在那段时间里,安迷修侧躺着,雷狮仰躺着,安迷修感受着海风吹拂,潮声阵阵,一会看雷狮,一会透过树荫看天上的云。

安迷修这两三周来攒了好些问题要问雷狮,也正因问题太多不知该从何问起。但他又想,错过这次,不知下次何时才有机会。于是他鼓起勇气开口发问——本想说得委婉些,却又有点过于委婉了:“你最近还好吗?”

雷狮笑。“你是想我过得好,还是过得坏?”

安迷修忽感愈加闷热。“别闹了,Ray。我都跟你来到这里了,我怎么想,你也清楚。”

雷狮眯起眼。“你八成又是从哪听见了什么八卦,竟操些没必要的心。”他说,“你听到的那些,不全对,也不全错,但都和你没什么关系。”

确实没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打了次架,吃了碗公仔面的交情——现在或许还要加上翘了次课,逃了次学。但安迷修就是感到一阵没来由的不甘心。他不知从哪来的蛮勇,支起上半身,凑近了雷狮,说:可我想和你有关系。

雷狮睁大了眼。他沉默了会,旋即笑出声来。

“安迷修,你个深柜。”

他依然不完全懂得深柜是什么,但已从字面上猜出一二。雷狮念他名字念得很柔和,说到“深柜”两字又沉下声音,语尾微微上扬,像一只猫儿在心上搔痒痒。外加他心里有愧,就由着雷狮这么叫他。

安迷修是风纪委员,而风纪是随场所而异的,一如校有校规,家有家规。而当海边只剩下他和雷狮两人的时候,安迷修突然觉得他们可以有独属于他俩的风纪,换句话说,也就是没有风纪。对于安迷修而言,这属实是个大发现。他当了十七年的好人,十一年的好学生,人生轨迹总如渐进的梯阶般层层递进,一路无阻,从没出过半点错。但在那个上午,他头一次觉得,两周后,两年后,十年后会变得如何,或许也没那么要紧。举例来说,如果现在海上有艘船,船上有雷狮,他可能会跟他走也说不准,即使明知会全身湿透,遇上暴风雨、滚滚巨浪和无数海盗。

又过了会功夫,安迷修觉得实在是热,热到无法忍耐,遂支起上身解开整排纽扣,露出小麦色的肌肤。雷狮见状眯眼笑,饶有趣味似的把腿伸了过来,拿脚趾摩挲安迷修的脚背。不出多久,安迷修就感到血液贲张,下边硬了起来,被校裤裹得难受。

雷狮笑他,“这就硬了?”

安迷修感到脸上有点烫,不知是晒久了太阳还是羞赧所致。但他那股暗藏着的争强好胜的劲儿忽地就上来了,一时口不择言,只为搓搓雷狮的气焰:“那又如何?你难道就不会硬?”

雷狮眯起双眼,凑近了说:“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让我硬。”

安迷修要到以后才知道,这也是雷狮的第一次——但那时的安迷修只觉得不能输了这阵仗,愣是扒了雷狮的裤子把他撸硬了,雷狮回击,然后他们在海边用去了两个套子,还是雷狮随身带的。当安迷修问起,雷狮反而问道:安学长,你真以为我是顺道路过你们校门口的么?

见安迷修一愣,雷狮笑意愈深,安迷修这才惊觉他早已上了贼船,遇着了海盗,且被他掠夺得干净彻底,难免心有不甘,却意外地不怎么懊悔。

但他仍是边穿裤子边回嘴道,我不像你,这么熟练。

把人上了还说这话未免有点不要脸,话一出口安迷修就自知失言,但又觉得雷狮不至于因此动怒——毕竟是弯的,应该见多了世面,上了好些男人。待他系好腰带回头一看,却看见雷狮眼底酝着冷意,怒笑着把衬衫扔给他:那就穿好你的衣服。

接着他们离开海岸,走回地铁站。这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雷狮提前下站,说有人在那等他。等雷狮走了安迷修才发现,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雷狮把那根头巾落在自己包里了——但他没有雷狮的联系方式,更别提雷狮离家后住在哪,和谁住。

列车轰然行进,驶回城市北方。坐在安迷修身旁的人换了又换,而他只是攥着雷狮的头巾,觉得自己搞砸了。他那天其实搞砸了许多事,但只对这一件事感到格外懊悔。

安迷修自认和雷狮发生了点关系,但他没搞懂他俩之间存在的究竟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关系是刚刚开始还是刚刚结束。

攒了十多年的好学生额度让他再次幸免于难,仅此一次的逃学行径被辅导老师百般关心,最后得出结论:安同学应当是临近考试情绪紧张,才有些行为失常。最近课业繁重,风纪委员一职可以先放放,到了下学期再看要不要继续担当。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安迷修又理所当然地当回了好学生,班里同学私下为他找了好多理由,不外乎脚崴了,病倒了,家里出事了云云,并不时给予深切的注视。正当安迷修松了口气之际,他发觉一位坐在后排、身材矮瘦的男同学却总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斜视着他,一双鼠眼弯起,不知所以然地暗自笑着。安迷修记得那男同学,正是之前在更衣间里盘问他意中人的那伙人之一。

安迷修受不住被这样整天盯着,一日课后找他:“你对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男同学笑意更深:“安课代表,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是很意外,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

安迷修蹙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同学看了圈班里的其他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点得意:“你或许瞒过了一群傻子,但瞒不过所有人。你对女生的态度为什么是那个样子,我也总算是明白了。”

安迷修不紧愣怔,正要追问,那人却已背过身走开了。自那以后,安迷修察觉到以那种古怪眼神打量他的人多了起来——先是同班的男学生,再是女学生,到了后来,即便他只是路过隔壁班走廊,也能感到数道视线从四方射来,像在观赏什么奇珍异兽。每当他们在身后发笑,安迷修总感到如芒在背,却又苦于没有证据,没到要当面对峙的地步。回忆里雷狮叫他的那声“深柜”也多了层嘲讽的意味——他想,我或许真是那样一个人。

这么过了一两个礼拜,总算是熬过了期末考。放假前一天,安迷修收起他一贯优异的成绩单,感到一阵庆幸:至少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不必再来学校,不必被那种眼神上下打量。

没了课业,安迷修得以专心处理私事,也就是关于雷狮和他落下的那条头巾。在两星期前,安迷修早已把那条头巾洗净叠好,工工整整地放在衣橱里。剩下的问题,无非是把头巾还给原主——说来不难,真要做起来却不知从何下手。安迷修第一次遇到雷狮纯属偶然,第二次是雷狮约他出去,他在明,雷狮在暗,后者找前者容易,前者找后者就要费一番心思。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有对方的联络方式。安迷修四处打听,得知隔壁私立学校比他们放假晚个一周,遂干起了老本行,天天守在雷狮母校的校门口,这次却不是出于风纪委员的职责,而纯粹是私欲使然。他打算从认识雷狮的校友的口中套出雷狮的联络方式来,但存在两个问题: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而他们也未必有雷狮的联系方式。但他想,总得赌一把。

于是安迷修微笑着对两位迎面走来的女学生搭讪,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个牛郎。小姐们好,他说,抱歉打扰了,在下方便占用你们的一点时间吗?
女学生们笑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彼此,像是在暗暗分享一件近在咫尺的乐事——这人长得绅士,胃口却大得很,竟打算一举钓她们两个哩。其中一个涂了唇釉的高个少女点头说好,饶有趣味地弯着眼看他,说:那好,我俩正打算去附近一家茶餐厅,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安迷修婉拒了这一邀请,转而抛出一个问题:二位认识雷狮吗?

女学生眨眨眼,没料到会在这时候听到这名字。另一位个头娇小些的少女见状接话说,这学校哪个人不认识那混世魔王啊。但他已经缀学啦,你找他做什么?

安迷修说:因为一些私事,在下需要他的联系方式,小姐们如果知道雷狮的电话号码,能否告诉在下?

两位女学生又交换了个眼神,眯眼笑起来。一个说,号码可以给你,但一直是你问我们,这不太公平。另一个说,没错,这样好了,我们告诉你雷狮的电话号码,你也得回答我俩一个问题。

安迷修颔首答应,觉得她们说的确实在理。其中一人拿出翻盖式手机,翻出通讯录,确实有雷狮一行。安迷修就这样得到了雷狮的号码,倒是比想象中容易。

两个女学生笑说,轮到我们问你了。

你啊,难不成是想追雷狮吗?

安迷修这才想起雷狮闹得轰轰烈烈的出柜八卦,不禁耳根一红。他自认是个诚实的人,但不知怎的最近却渐渐变了样——斗殴也好,逃课也好——几次扯谎都和雷狮有关。雷狮着实是个混世魔王,带来的尽是些坏影响,安迷修的脑海中再度泛起男同学的那副鼠眼:你干了些什么,我可都一清二楚。思及此,一阵恐惧浮上心头:或许他的一切劣迹都已暴露,旁人只消看一眼都清楚,他那一套衬衫西裤早就被人识破,实则一丝不挂走在街头,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但想着想着,他突然又没那么怕了。他已经得到了雷狮的号码,他想见雷狮,想继续追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果总有天势必得为此赤身裸体,就那样罢。

于是他挂上那副老被戏称为牛郎的微笑,回道:是啊,我想追他。

两个女学生一听就笑了,也不知当没当真。安迷修一问,她们笑得更欢,也说不清是在笑什么,只是摆摆手,双双走远了去,直到一辆电车驶过,盖过一切声响。

安迷修给雷狮打了三次电话,全是一片忙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雷狮还没被停机。等安迷修回到家后,他锲而不舍地又拨了次,这回却隔了不到一秒就被接通,响起一声:“喂?”

“是雷狮吗?”他问。

“你又是谁?”雷狮问。

“我是安迷修,从你同学那问到了你的电话号码。最近过得怎样?”

“哦,安迷修,是那个操了我又顺走我头巾的安迷修么?”

安迷修听了脸红,乱了阵脚:“这……抱歉,我不是故意……不,我的意思是,我是故意的,但头巾……”

传来轻笑。“是啊,那头巾重要得很,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它洗好晾干了,打算拿来还给你。”安迷修重整旗鼓,“雷狮,你住在哪里?”

对面沉默了会。“那你得先向我保证,不会把我的所在告诉别人。”

待安迷修做了保证,雷狮就把地名报给了他。是座公园,意外地离家不太远,坐一站路后走半个钟就到。

安迷修又问,我什么时候来比较合适?

“现在就行。”雷狮思忖片刻后说,“出地铁口后,我堂弟会接你到公园。”

雷狮的堂弟和雷狮大相径庭。他沉默寡言,较为年幼,唯独那一双蓝眼透着相似的狠劲。要到以后安迷修才会知道雷家那些不与外人道的事,而在那个时候,他只觉得那双蓝眼睛很漂亮,很特别,稍微盯久了些,就招来前者的不快,劈头来了句:“就是你抢了我大哥头巾?”

男孩紧盯着他,看似冷静,眼底却隐含愤怒。安迷修记得雷狮也常是如此,但他的怒意几乎从不向着安迷修而来,而是向着一个——什么呢?安迷修不清楚。但他猜,那必然是种难以言说的庞然大物,才能承受那般持久的怒火。

但眼前的男孩似乎认定安迷修有罪,帽檐下的双眼蒙了层厌弃。安迷修不知他是从谁那听来的小道消息,只知道他一定将之曲解得离谱。

安迷修感到他有义务为自己解释:“我没抢,只是你大哥把头巾落我这了,我是来还的。”

“你扯谎,我大哥从不落东西。”男孩断言。

这就解释不清了。安迷修索性不再解释,请他为自己带路。

男孩拉了拉帽檐,随后自顾自地走了,安迷修愣怔一秒,连忙跟上。这一路无言,气氛凝重,安迷修本想问问雷狮的近况,但每当他想开口缓解下气氛,走在前头的男孩就恰好加快脚步,绕过几条小巷,横穿数条马路,安迷修几乎要认为他是故意的。约莫一刻钟后,路旁大王椰渐盛,簇簇叶片构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里外隔开了去,颇有些热带雨林的味道。而等男孩带他从小径穿过那排大王椰,公园就到了。

此时乌云密布,看似快要下雨。安迷修从不漏看天气预报,偏偏今天忘了,没带伞,只能寄望于那积雨云会飘过这一带,再不济也别下大。安迷修边想边跟着雷狮堂弟在公园里七弯八拐地走,走到一处花坛前,却被一位坐在石凳上的老人给拦了下来。

那老人穿着中山服,四肢长而干瘦,一手执笔,一手拿了本画册。他的皱纹堆满额头,头顶秃了一块,剩下的白发也如秋末野草般干枯,唯独那双眼却在两道深沟处闪着幽幽黑光,像冬夜的一簇火,将熄未熄。

老人问:“小寒鸦,这是新飞来的鸟儿吗?”

男孩摇头。

“这样啊,这样啊。”老人一转头,看向安迷修又问:“你可是来找那小枭鸟的?”

什么小枭鸟?见安迷修一脸茫然,老人就慢条斯理地翻开手中画册,每页上都绘有一男子,无一不青春健美。那些姿色各异的男子如走马灯般匆匆飞过,纸张留下残影,从老人拇指间溜走,最后停在一页。安迷修认得画中的那男子,他又怎会不认得——只见那绑了白色头巾的俊美青年全身赤裸,以一种惬意慵懒的姿态侧躺在草地上,像一头野狮子。

安迷修看红了脸。老人笑着,合起了画册。

“这是雷狮?他允许你……这样画他?”

“是唷。刚来的时候,那小枭鸟就躺在那边那片草地上,任我画,我也就由他在这公园里住下。” 老人说着,挤了挤眼,“你想要的话,也可以留下。”

男孩插嘴:“我们和大哥约好,该走了。”

老人点点头,又拾起铅笔,埋首画册。待安迷修走远了再回首看他,看见老人纹丝不动地融于景中,像一块石头。

男孩带安迷修来到公园深处,只见满地常青树,却哪儿都不见雷狮。

直到男孩走到一棵树下,喊:“大哥,他来了。”

接着安迷修就见雷狮从树梢跃下,嘴里叼着根草,手里捧了本书,稳稳落地。两周不见,他的肤色晒深了些,但仍比安迷修要浅几个度,穿着初见时的那件白衬衫,透着股贵气又不惹人厌。

“没想到你还真找到这了,安迷修。”他说。

“毕竟有东西要还。”安迷修顿了顿,“而且我想见你。”

雷狮咧嘴笑。“那东西带来了吗?”

安迷修从包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整整的头巾,还给雷狮。雷狮拿了去,说有股味儿,你到底用什么洗的?安迷修答:薰衣草洗衣粉,是不是很香?雷狮一时想不出要说什么,有些嫌恶地看了眼头巾,把它重新绑上才说:行,真有你的。

安迷修以为雷狮中意,笑说不谢。看他那副高兴样,雷狮本想辩解的劲都没了。他冲卡米尔使了个眼神,把方才在看的那本书交到堂弟手里,让他先去别处走走。

然后安迷修就随雷狮在公园里晃悠。他们边走边聊各自的近况,雷狮笑他这风纪委员终于被革职了,安迷修回敬道还不是因为你的原因,下学期一定要重新做人。雷狮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带他逛公园。在公园里逛了大半圈,他们一路遇到几个男子,都是安迷修在方才的画册中见过的面孔,有的和画中一个样,有的要老些。他们笑盈盈地看着他俩,和安迷修近些日子见过的笑容都不大一样——不是班上那帮男同学那样的笑,也不是隔壁校两位女同学那样的笑。差别在于,被他们以那样一副笑容盯着瞧,安迷修非但没感到丝毫羞愧,反而徒生了一股理直气壮,仿佛他和雷狮这样并肩走着是天底下再自然不过的事,无论穿没穿衣服。

等他俩走到池塘边一石凳坐下歇息,安迷修按耐不住,先开口道:雷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和你堂弟来到这里的原因了吗?雷狮垂下眼睑,沉默了会后说,这些你应该去问我堂弟,但我告诉你也无妨——先说好,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就算这样还是想听?

安迷修点点头,就算这样还是想听。

然后雷狮就说了,确实和传闻里的不完全一样,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他堂弟交了个小男友被家里人发现,让他本就边缘的家庭地位愈加边缘。雷家是个大户人家,亲戚人多口杂,这一出闹得那帮对卡米尔本就看不顺眼的亲戚正好多了个借口逐他出去,雷狮当场就跳出来顺势出了柜,说既然你们赶卡米尔走,我也和他一块走。于是他们兄弟俩连夜收拾行李离家出走,路上听人说有个公园会收容像他们这样的人,就来到这暂居一阵,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雷狮说着说着,云层渐厚,雨水打湿了他额上的头巾。安迷修本想说些什么以宽慰他,却被这阵雨打乱了阵脚,问:附近有什么避雨的地方?雷狮想了想说,有个凉亭,随我来。

雷狮在前面跑着,安迷修在后边跟着,一路雨势渐大,头顶响起雷声。等他俩穿过几株垂柳跑到池另一边的凉亭,发现不少男子已在那聚集,一个个都是来避雨的。雷狮看了圈男人们,又看了看远处,等看到卡米尔扶着帽檐抱着书跑来了,才放松了眉宇,说:我们先在这避一避,等雨过去。

但这场雨下得格外大,格外久。豆粒大的雨点落在亭檐瓦片上,纷纷扰扰,没个尽头。风雨中雷声大作,满树林的树都在颤动。那段时间里,雷狮和卡米尔坐在木椅上,安迷修站在他们身旁,听着附近男子们的谈话,却感到他们的话语都和在了雨里,想不起一个字,只记得一片茫茫雨声,还有雷狮那张被闪电照亮了的、沾了泥水的脸。

他看着雷狮,雷狮也看向他,动动嘴唇,像是在雷声中唤了他的名字。安迷修弯下腰来,却不料被对方攥住领带,正对上雷狮那双紫色的眼睛,一贯的锐利、暗含怒意,但又和以往有所不同。他认得雷狮眼中那种感觉——像站在天台边上,又像是微微触电,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简而言之,他想吻他。然后他们就接吻了。这是安迷修第一次和人接吻,雷狮也是。

等这场雨过去,天色已晚。见雷狮兄弟两搭在公园里的帐篷湿了,安迷修便把自个的零钱分给雷狮,说这是我打工赚来的一点小钱,应该够你们去附近的旅馆住一两天,再把衣服烘烘干。雷狮显得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把那几张红杉鱼收了去,说我不想欠你人情,迟早要加倍还你。

安迷修后来有点懊悔,懊悔他应该在临走前多说点话,把这段关系问问清楚。但那都是后来的想法。当时他和雷狮都满足于方才的那个吻,又想着来日方长,什么时候再提都不晚。

于是安迷修拿起他那浸湿了的布袋包,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地铁站,走回家去。他心里快活,步伐也轻快,哪里想得到厄运会在雨后袭来。

当安迷修回到家中,养父正坐在餐桌旁沉思。男人是本地一所大学的助教,成天戴着副银丝眼镜,看着温文尔雅,瘦小挺拔。十年前安迷修的亲生父母在国外死于地震,几经辗转就被交予了这位未曾见面的远房亲戚手中。他结过婚,也离过婚,平时总会忙到很晚,今天却回来得格外早,坐在冷光灯下面色凝重,抿紧双唇。

“这么晚,上哪去了?”他问。

“去见一个朋友。他把东西落我这了,我去送…… ”

“你还扯谎?”男人突然拔高声音,眼里透着怒火:“你什么时候学会扯谎的,安迷修?”

安迷修不禁哑然。他向来都是个带回全A成绩单的三好学生,因此许久未见这瘦小温雅的男人如此愤怒。上一次养父这般动怒,还是十年前他初到这个家的时候,那时养父和前妻刚离婚没多久,又和系里的同事喝多了酒,才痛骂过几句那“勾引”他前妻的男人,又骂他前妻被碎银几两蛊惑了心智,等清醒了、重又认识到自己的好,铁定会追悔莫及……结果他只等到那对狗男女结婚生子的消息,从此再没当着安迷修的面提起这事。

数年过去,安迷修几乎忘了养父动怒的模样,因此感到眼前面容扭曲、恨不能扇他一巴掌的男人格外陌生——他难道不是知书达理,盛赞《红楼梦》中贾宝玉和秦钟情谊的吗?他难道不是被学生喜爱,耐心为他们排忧解难的恩师吗?还没等安迷修想清楚,只见养父站起身来,痛骂道:

“刚才班主任打来通告我了,你那点和男人厮混的破事传得满校都是!我好心收养你,望你成龙,你却在紧要关头惹出这种事!你说说,我到底是哪里没教好你,才让你染上了这种毛病?你说,你说啊——”

安迷修一时头晕目眩,脑内嗡鸣。他想不清,自己和雷狮的事究竟是怎么暴露的,又是谁告诉了班主任?是班里后座的那四个男同学吗?还是今天那两个隔壁校的女学生?又或者……他想不下去了,只觉得步步是错,而在千万人中最污秽难堪的那个当数自己。

正巧在这时,他裤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人写着“雷狮”二字。雷狮那时想说什么呢?这安迷修没法知道了。养父静静看着安迷修说,把手机给我,而当他一瞥来电显示,面部愈发扭曲,问:“你这些天见的,是不是这个雷家的贱人?”

安迷修有生以来头一次痛恨自己不会撒谎。他想反驳,想辩护,最后却沉默着垂下头,只觉脑内嗡鸣大响,心脏被攥紧般难受。

然而养父却安静了下来。他把手机递回给安迷修,放轻声音,像个慈父那般对他说:“把它挂了。答应我,今后不会和他见面,也不会接他的电话。”

他挂断了那个电话。

九九年暑假的头一个月,安迷修都待在家里“静养”,他没接雷狮打来的电话,渐渐的雷狮也就不再打来了。到了第二个月,养父突然笑着和他说,有个好消息——他打听到玛丽医院有个新项目,专治“你这种人”,可见天无绝人之路,还是有的救的。

玛丽医院的新项目包含两种治疗方式,物理疗法和精神疗法,双管齐下,痊愈率过半。一听前台小姐说完这最后几个字,养父当场签字,将安迷修连人带钱送了进去。

病房两人一间,洁白整齐。等安迷修安顿下来、换好病号服,他见着了另一位病患,他的室友。室友和安迷修年龄相仿,皮肤比雷狮更为白皙,梳了头脏辫,笑盈盈的,自称帕洛斯。待护士离开,帕洛斯就和安迷修攀谈起来,说了说各自多舛的情史。当安迷修提起他入院的契机是和一位爱叼草爱戴头巾的校霸惹上事了,帕洛斯笑容一僵,说那人该不会是叫雷狮?安迷修也很意外,说是,你认识他?帕洛斯眼神躲闪,随后还是认了,说我和我男友之前跟他混过一阵子,别提有多累了——这话你可别告诉他。安迷修点头说好,帕洛斯又沉默了会,说:想不到还有人能泡得到雷狮,我敬你是条汉子,在这遇上了也是缘分。欸我问你,你想不想从这出去?

安迷修说,当然想。

帕洛斯说,那你待会看好了,我给你做个示范。

话音刚落,两个护士就进门向他们交代一刻钟后的精神疗程事宜,这对安迷修而言是第一回,对帕洛斯来说则是最后一次。精神疗法是小组讨论,六人一组围成一圈,在医护人员的引导下接受再教育,继而分享各自的体悟。也正是在那次讨论环节,安迷修目睹了帕洛斯堪称无可挑剔的表演:只见他在主治医生面前声泪俱下,带着鼻音说自己真是错得离谱,死不足惜,竟一度选择过那种耻辱的生活——他哭得那样惨厉,让知道内情的安迷修都受了极大震撼,几乎要以为帕洛斯说的都是些肺腑之言。接着护士们判断帕洛斯的状况不适宜继续小组讨论,遂让他去单独隔间,等精神稳定了再做一次测试。

隔天帕洛斯的床位就空了。安迷修一问,才知道他已经出院,“痊愈”了。

同天上午,安迷修知道了另一套物理疗法的流程。他按照指示躺在一个躺椅上,绑了拘束带,套上头盔状仪器,左右手边各有一按钮。护士让安迷修待会照实回答更吸引他的那一方,按下相应按钮,根据正确与否会有相应的后果。
接着荧幕亮起:左边是健美男子的半裸照,右边是窈窕女子的泳照。

当他按下左手边的按钮,就感到一股轻微的电流流经手臂,略有刺痛。

被电的那一刻,安迷修忽然有种发笑的冲动。他想他看清了这套机制,懂得了为何玛丽医院的同性恋者“痊愈”率会如此之高。但当第二组男女裸照出现的时候,他依然顽固不化地按下男人所在的方向,迎来第二股电流。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安迷修被准许“融入社会”,白天上学,课后再被接去玛丽医院接受治疗,如此反复。在九月的一个晚上,当安迷修看见镜中的自己,发觉他的眼神变得狠厉,眼底含有一股静谧的怒意,变得有点像雷狮,也有点像卡米尔。

他想,原来那是这样的一种愤怒。

当安迷修升上高三,他的课业一如既往是全A,但不再有人夸他是好学生,也不再有人说他像牛郎或绅士了。人们都说安迷修愈发像一匹孤狼,于教学楼、医院和公屋之间独来独往,偶尔露出和以往相似的微笑,也带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看来是那疾病彻底改变了他。

安迷修仍留着雷狮的电话号码,但他没打给雷狮,雷狮也再没打给他。直到秋末冬初,一条讣告上了各大新闻头条,并于各大广播电台滚动播放:雷家老爷于昨夜凌晨过世。

雷家老爷是个传奇富商,坐拥亿万资产,膝下儿女成群,他一死有不少人悲从中来,也有不少人拍手称快。安迷修养父就属于后一批人。那天早晨养父难得面露笑容,给安迷修煮了粥喝。在男人年轻的时候,他一直希望北方的红风能往南吹,群众们能团结起来分财产,可惜没盼到,但能盼到雷老爷子逝世,显然也不失为一件乐事。那天他难得多话,自言自语道:阎王老子是公平的,雷家老爷生前最看好的三少是彻底指望不上了,铁定死不瞑目,也是报应。等你治好了病,可得往上爬,搓搓这帮人的威风。安迷修没说一句话。他沉默着吃完早饭,洗了碗,走出家门,一如他常做的那样。

寒露到了,比昨日还要冷些。当安迷修走下通往地铁站的楼梯时,忽闻电话铃响起。是雷狮。安迷修看着来电显示,不禁心生愧疚。这两个月他从没接过雷狮的电话,一开始是自顾不暇,不愿拖雷狮下水,但随着未接电话愈多,他感到亏欠雷狮的也愈多,像一个日益增大的深洞,填补不上,也不堪回首。但在这寒风中,他握着手机,想起了今早那通满城皆知的讣告,也想起了暑假刚开始时那场浸没城市大雨,当时烈风吹得大王椰折了腰,他、雷狮和卡米尔在公园的凉亭下等雨过去,远处雷声阵阵,而他和雷狮头一回接了吻,往后流经全身的电流没一次比得上那场雷雨,也再没什么及得上那种感觉。

他接起了这通电话。

“安迷修。”对面传来声音,以雷狮而言罕见地带点不确定:“是安迷修吗?”

他攥紧电话,说:是我。

然后是沉默。静到能听到呼吸声——他自己的,雷狮的,还有环绕他们的寒风。听着这声音,他忽然感到那股在胸口灼烧已久的怒火渐渐退去,有如退潮,有如海边仅剩他们两人。

他动动嘴唇,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关于这三个月来的种种,先前没说出口的告白,和那句迟了许久的抱歉。但也因为想说的事太多,反而一时不知该先说什么,结果又被雷狮抢了先。

雷狮说,这三个月的事不必多提,我早就知道你那点破事了。至于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等见面了我再和你好好算账。没等安迷修回答,他又说:“跑吧,安迷修,和我一块跑。”

跑到哪去?安迷修愣了下,说:为什么要等我一起?

什么为什么?雷狮怒笑,像是在笑他的不开窍:“你是我的男友,安迷修。”

安迷修一时沉默,随后也笑了。他走下楼梯,说:我们去哪?

还不确定,有很多不确定的事,但我最近会收到一笔遗产,足够让我们三个飞去海外再绕地球三百圈。老爷子死后家里乱了套,我哥对遗产分布很有意见,但一时半会还拿我没法子。雷狮沉下声音,又说:我说过了,我迟早要还你那几张红杉鱼,这总该记得吧?

安迷修说,我记得。他记得春末夏初的那场斗殴,两碗公仔面,最后一根肠仔,那片海,两个安全套,一块头巾,一座公园,一场雨和一个吻。或许总有天他会记不清其中的一些细节,忘记很多事,很多人,但他现在记得,且记得很清楚。

然后雷狮报了个地址,说我在那等你。安迷修问,我什么时候来比较好?雷狮又笑,说当然是现在。他看了眼手表,此时是七点零五分,离早自习还有一小时,他想起了应付的学费、要交的报告和许多别的事情,但那些都将不再要紧。他的书包里放着钱包,钱包里有为了去医院准备的证件,四肢齐全,脚上有鞋,感觉随时都能跑去海边,什么都打不倒他,因为今天是出逃的日子,而他是雷狮的男朋友,他要跑着去见雷狮,天底下没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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