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窝炼】魔山

山吃人的故事,杏寿郎听母亲讲过,也听村里的老人讲过。

怪谈是每个临山的村落都有的。待日落西山,夜色浓稠,墨滴落到森林里,生出鬼怪来。村被群山环绕,人都是碗中人,代代传授敬山之道,要走哪些路,喝哪的水,往哪处拜,都有讲究。人们摸着由规矩铺成的石头渡了河,死了的不说话,活着的也无不指着西边那幽绿色的山说,唯独那座山啊,万万去不得,是有去无回,吃人的魔山。

从太古流下的教诲细雨般洒落,孩子们耳熏目染,雨后蘑菇那样长着,等长到足以拉开长弓,射下飞鸟,就有了上山的资格。杏寿郎自小力大过人,七岁那年他学父亲模样拉弓放箭,一箭射下两只候鸟,就此成了队里最年轻、最能吃的小猎户。上山前夜他从母亲那接过一把短刀,刀鞘上纹路似火,带有驱魔的寓意。他佩着这刀,随父亲猎回鸟兽,学着老猎户的法子割下毛皮,分离骨肉,采回的野菇野果,则到了母亲手里,以文火熬煮,变为桌上的吃食。他常从父亲手中接过捆捆劈好的木柴,放炉灶里烧,看母亲细火慢炖一锅暖粥,听她讲从前的故事。

一夜寒风大作,冰雪敲在檐上,他在被褥里辗转难眠,母亲刚哄完襁褓里惊醒的千寿郎入睡,见杏寿郎仍醒着,笑问他怎么了,也是因为这风么?见他点头,母亲轻声道:“山有山神,树有树精,言有言灵,还记得村口那棵杏树吗?是经过几多风雪,几十年如一日屹立着的树,今晚的风吹不倒它,也吹不到我们……杏寿郎,我就是怀着如此祝愿起了你的名字。”

母亲的话夹在风声里,落在他心上。杏寿郎看着熟睡的千寿郎,便也如此许愿,愿风雪止息,阳光普照,他愿长成那颗杏树,庇护一家永不被风雪吹倒。

然风雪渗进门窗,寒意如鬼魅蛰伏,年年钻进人七窍里,灌得人脚轻头重。群山脚下,杏寿郎年年长高,出落成了个俊朗的少年,千寿郎也竹笋似的长到他腰际,像一大一小两簇火苗。看着兄弟俩在院中追逐嬉闹,母亲笑着,面色却黯淡下去。杏寿郎十五岁那年,入秋格外寒冷,母亲被风吹得额角生疼,常哆嗦,锅碗瓢盆不时从指尖落下,直至人跌落在地,自此卧床不起,服下再多汤药仍不见好转。父亲眉宇间忧色渐浓,檐下的笑声和炉灶一道冷下去。千寿郎虽小,却把一切看在眼里,夜里难寐。每当这时,杏寿郎便来到他身旁,学母亲模样道来故事——山上野菜遍地都是,秋天的走兽格外肥美,他曾和父亲齐力猎了只鹿,全身是宝,在镇上买了个好价钱。他把山说得丰饶极了,说得千寿郎笑起来,放下心睡了。杏寿郎却睡不着,也没人再和他讲故事。于是在无眠的夜里,他虔心向山神、树神,几百神灵一一许愿,若是病魔能离开母亲,要他去哪他都愿意。

此后他和千寿郎常在家中照料母亲,父亲四处寻医,寻来邻村一位顶好的大夫。那大夫来后看了病,开了些药,却说这病难治,药也怕是治标不治根,除非……大夫止了话头,耐不住父亲连连追问,只得道:“传说有一青石蒜,走兽食之生慧,鬼食之不惧炎阳,人食之百病愈,却是只在魔山有。但上了山的没人回来,真假无人知。”

父亲闻言谢过大夫,遥望那幽绿的山沉默着。那晚他唤来杏寿郎,吩咐家中大小事,滔滔不绝地说着,像是想把半生所知所爱的倾囊交予,见杏寿郎颔首,两人就在那沉默中交换了誓言。

夜不能寐。父亲的足音静了,窗外风声不绝,杏寿郎想起那年冬天,正是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从母亲手里接过愿望。遂夜半蹑足起身,借着月光疾书,留下一封长信,写下道不尽的感谢,为不告而别致歉,愿母亲早日康复,愿全家安好,孩儿定会尽早带草药归来。

他连夜整理行囊,出门前长长回望一眼,想把这一幕烙在眼底似的。往山里去的路已走过不知几回,却是头一遭往魔山行。已是晚秋,穿过片片残存的金红,直直向那抹绿走着,破晓时来到山脚下,才知是如此浓烈的绿,排山倒海袭来,如一团硕大的鬼火。

他走入绿意,任山吞下他的身子,他的头颅,连同那烈火般的发丝,就此沉入极绿的沼泽中。

杏寿郎和老猎户们一同爬过数座山,也曾独自行径幽谷,却从未到过这般古怪的地方,所到之处尽是绿意,草啊树啊疯了似的长,绿得遮天蔽日,永夜一般。进了魔山腹中回首一望,来时的路早已隐于林中,无处可寻。

他揣着短刀,摩挲木柄上的纹路,念及山下家人,想着尽早采花下山,心中却全无把握——红的石蒜倒是在别山的背阴处见过,青的却前所未有,别说是石蒜,青的野花,杏寿郎也从未见过。但既然同为石蒜,理应有相似的性情,如此想着,他重又拾回几分底气,顺着石上的苔藓,树干的指引,往西边走,林深处去。

如此奔走了三个日夜,寻得几株石蒜,却都红得似血,几次遇上野兽野鬼,堪堪化险为夷。少年疲惫极了,入夜后一不留神就被睡意掳走,倚着树干睡去。梦里他找着一株青石蒜,慎之又慎装进瓶里,下山一路跑回村庄,村口那棵杏树仍在,却是物是人非,街巷里不见一位故人,本该是家的地方,也只剩枯草一片。入夜只得睡在街边,抱着行囊,迷迷糊糊地眯着眼,半梦半醒间感到几双大手摸进他包里、他身上,摸遍全身每处肉缝,像是想从他肉里挤出一点钱。他惊醒过来,睁眼却不见村人,也不见瓶中的青石蒜,月光下树影婆娑,一团黑影压在他身上,黑影中一张张赤面似人似鬼,原是山魈成群寻欢,扒开少年双腿舔他啃他,把他肏得连连粗喘,伸向腰间短刀的手也软了几分。兽的肉茎把他轮番钉在地上,同母山魈交媾那般蛮不讲理地肏他,进进出出黏着水声,让杏寿郎听了羞耻,直想把头埋入地里,反倒因羞耻涌起快感,更觉耻辱难当。他重又握住刀柄,正想奋力摆脱,忽觉鬼气阵阵逼近,逼得少年背后一冷,山魈四窜而逃,留下一地狼藉。

杏寿郎仍恍惚着,侧身回首一望,见来人是个男子,一身村里猎户装束,腰间也别把短刀,想来是位同乡人,面容在暗中看不真切。他想要道谢,也想问他的名字,却见男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弓身将少年一把抱起,奔走于林间来到河边一隅,是温热的水,流淌的温泉。杏寿郎任他脱去自己衣裳,为他清理满身泥泞,挑出发丝里的土块叶碎……他倚在男子怀里,搭在他肩上,任他伸手洗去股间斑痕,浑身颤着强忍情念。

那夜月朗星稀,上弦月从云后绽露,月光透过树影落到河面,也落到他们身上。杏寿郎这才看清了对方模样,是个面容端正的青年,比他大不了几岁,睫毛长得动人,眼神却更像野兽。见杏寿郎注视着他,男子道:“我叫狛治。”

“我是炼狱杏寿郎。”

听杏寿郎自报家门,狛治笑着直呼他的名字,乐于见少年赧然的脸庞,又多唤了他几遍。在这山中见到乡人,一应一答都带着喜悦,怀里多了另一人的温度,心中便多了分笃定,路遇山魈所生的寒意也在热泉中渐渐消退,沉到水底去了。

两人洗净身子,穿上衣裳,在沙地上生了火,互诉了各自上山的缘由。听杏寿郎道来家中种种,狛治沉吟半晌,说:“其实我也是为采青石蒜而来,不如一齐上路。”

那晚狛治守夜,杏寿郎席地而睡。狛治从火中挑出烤烫了的石头埋到土下,让杏寿郎裹一床毯子,躺在温热的地上。杏寿郎感到身下的沙土渐渐冷下去,心里却仍是暖的。他看着狛治守夜的身影睡去,上山来头一回没做梦。

翌日日出而行。杏寿郎随狛治一路走,一路听他道来林中万物,魔山的样貌方在心中明晰起来:哪里是山魈的地盘,哪里有孤魂野鬼,哪里的树嗜血,哪里的沼泽吞人,都是人不可涉足,要避而远之的。也有可亲的鸟兽,别山见不着的虫草,刚入秋时飞虫会在黄昏之际鱼贯而出,覆在草木间,汇成一片幽绿的海……本是眼花缭乱、乱无章法的绿,狛治走在前头,话语筛子般滤过林中万物,千百种绿意便各归其位,像被命名了的兽群俯在他们身边,拂过他们肩头。

唯独找不着青石蒜。那日寻了一路花,把沿途的阴湿地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早些时候设下的陷阱,倒是捕着了两只野兔。日落前寻着一处空地,一人捡柴点火,一人以短刀割去毛皮,在篝火旁烤起肉,油水滋滋作响,分外诱人。几天没吃肉,杏寿郎早已饥肠辘辘,边说着“好吃”边大快朵颐,没过多久一只烤兔已然下肚——本想多留点给狛治,不禁红了耳根。

狛治见了却不恼,笑道:“我不饿,杏寿郎多吃点吧,明早还得赶路。”

他边说边把兔腿整根撕下,递给杏寿郎。杏寿郎直直看他,不再推脱,张口含住那块肉,腮帮子被塞得鼓囊囊。他大口嚼着咽下肉块,喉结一动一动,唾液一端留在骨头上,一端连在嘴角,忙舔去唇上的肉沫油脂,不好意思地笑了。狛治也微笑起来,问他:

“好吃?”

“唔姆,好吃。”

杏寿郎答道,嗓音比平日要轻几分。不知怎的,每当和狛治交缠视线,他就变得贪心起来,总想从狛治这得到更多,譬如想离他更近些,想要他的怀抱,还想要……想着想着,不由红了脸,转而道谢。

“昨晚也好,今天也好,真要谢谢狛治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会怎样啊!”想起白日赶路的情形,他鼓起勇气又问,“狛治你来这很久了吗?”

狛治神色一黯,颔首说是,却不再细说。他垂首摩挲短刀刀柄,其上的纹路似朵朵烟花,想来是他病中的未婚妻怀着眷恋刻下的。杏寿郎想起山下的母亲,也曾一刀一刀刻下纹路,化作刀鞘上驱魔的烈焰,保佑他一路平安。深山密林里,这两份祝福和他们彼此便是唯二的依仗。思及此,杏寿郎心中泛起一股温情,他搭上狛治的右手,说:

“我们一起找,总能找到!到时候就一同下山去,回家吃个饱。”

这时夜色低垂,寒意渐浓,火光下狛治的睫毛颤动,眼底闪过一丝悲哀。片刻后他回握住杏寿郎的手,道:“是啊,我和你一起就好。”

远离了山魈的地盘,那晚枕着树根一同入睡。杏寿郎依偎在狛治身边,却一时难眠,疑问接连浮上心头。他思忖,青石蒜本就是传说中的一味草药,狛治在此山找寻多日仍没找到,不知传说是真是假。再者,照理说像狛治这般身手了得的猎人,就算他没见过,也该从长辈口中听过,但无论他怎么回想,都不记得村里有这号人物……他理不清头绪,索性不再多想,蜷在狛治身旁合眼睡去。他梦见自己陷进山里,落进绿意中,白日所见的草木虫鱼变为魑魅魍魉,群鬼簇拥着伴他入眠。

如此往山顶走了三日。在浩瀚的绿中前行,遇过难以计数的奇花异草,也遇过山中鬼怪。

一回天黑前赶路,淅淅沥沥下起大雨,山地变为泥地寸步难行。正想就近避雨,忽感寒气阵阵,抬头瞥见远处影影绰绰,原是三五山鬼逡巡出没。他们躲在树后屏息等鬼离去,杏寿郎握着狛治的手,狛治也握着他,直至雨水浸满全身,两人手心里沁出汗,杏寿郎觉得手里黏腻,浑身湿漉漉的,被狛治握得心里也痒,忙转而思索别处。

等山鬼走远,他回望一眼,却觉其中一个有些眼熟。走了一会才倏然想起,那步态像是他儿时见过一面,村里那失踪多年的老猎户。

当晚找了个浅山洞避雨。他们脱下湿透了的衣物,狛治先为他擦干身子,见杏寿郎难得寡言,便问他怎么了。

“刚才遇见的鬼,好像一个我认识的人。”杏寿郎问,“那些来到这山,有去无回的人,后来都怎么了?”

狛治一时无言,默默擦着杏寿郎的颈部和耳朵,摩挲得他微微一颤,差点叫出声来。“原来杏寿郎的弱点在这啊。”狛治促狭地逗弄他,把少年摩挲得红了耳朵,笑出了声,才停了手。当摆在洞口的衣物被篝火烘干了,杏寿郎穿回上衣,狛治才像终于想起那问题似的,问他:

“杏寿郎希望他们活着,还是死了?”

 “如果没人死去,自然是好事。”

“那就当他们都活着吧。”狛治说,“毕竟是在这座山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你刚才见到的,也说不准是什么东西。”

杏寿郎颔首,却疑问未解。雨停后山洞里格外静谧,他躺在地上想了又想,那晚又做了梦。梦中他采得青石蒜下山回乡,村里只剩寥寥几人。他四处打听故人何在,父母、家弟是否安好,邻家的友人是到城里去了吗……却是每说出一个名字,老人们的面色就要煞白一分,一双双冷眼看他,问他是人是鬼。

从梦中醒来,夜还深着。他抚摸面颊再三确认,确信仍是人样,才稍稍放下心来,环顾四周却不见狛治的身影。他忆起魔山诸多骇人传闻,就算明知狛治熟知此地,仍不免忧心,遂起身找他,没走多远忽感股股寒意如浪袭来,林中鬼气更胜白日。

他屏息止步于树后,顺着鬼气望去,只见崖边有抹青色的身影,是赤手裸足,发色桃粉的鬼,他见他道道刺青缠身,朝远方眺望,顽石般一动不动,脸上却是泪痕。

月色笼罩山野,将少年和鬼拥入怀中。鬼无声地哭。许是因为刚做了那样的梦,杏寿郎好像懂得了鬼的心绪。他想,原来鬼也有一颗心啊。

但鬼毕竟是鬼。杏寿郎不敢大意,学狛治教他的那样久久屏息着。他默默等待,直至鬼气渐远,仍是如劫后余生,冻僵了似的难以动弹。

“杏寿郎!”

不知过了多久,狛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月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明晰。他没问杏寿郎为何在这,杏寿郎也没问他去了哪——山间怪事连连,发生了何事,看到了何物,很多时候都说不清的。在这山中一别常是永别,两人看到对方安然无恙,神色皆转忧为安,默然相拥。

杏寿郎在他怀里说,“我看见了鬼。他走远了,没伤我。”

“他不会伤你的。”                                                                                                      

狛治说完,低头浅吻了他。杏寿郎先是一愣,随后也以唇舌回应。待吻完了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情意。同为男子,这份恋情本在村里难容。但眼下是在魔山。情窦既在山间初开,就让它生在山里,留在山里罢。

如此下了决意,杏寿郎不再抑制欲求,索性顺应初见那晚的情念,把眼前人抱进怀里,一同躺倒在地。他敞开身子,任狛治吻他的颈脖、耳根,如初见那会脱去他的衣物,伸手进入他,这回却多了挑逗的意味,几指并用频频往深处碾,搅得他连连呻吟,阴茎已然又硬又湿,正想伸手套弄几下,却被手指肏得双腿一软,双眼后翻迎来高潮,射得两人之间满是精斑,躺在狛治身上不住喘息。

杏寿郎仍在余韵中难以回神,林中倏然传来声响,他想起初来魔山那晚的遭遇,也想起方才那只恶鬼,背脊不由自主升上冷意。他刚这么想,却被狛治一手按住臀部,一手捧住脸颊,听他说,“看着我。”

看着那双金眼睛,少年感到寒意慢慢褪去,僵硬的身子复又柔软,被兽肏开的后穴变得空虚难耐,格外渴望起他来,便环住狛治的肩颈,唤他名字邀他肏他。那晚后来的事杏寿郎记不清了,因他从未被肏成那副模样,臀部留下指印,思绪化在快感里,说出口的变为呻吟,他在他身下纵情地喘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足。

在山上和狛治共度了六日。与他白日同行,一路寻花一同捕猎,常在日落前到溪里洗净血迹,于夜里点起篝火,在火边互诉往事以解乡愁。但杏寿郎记忆里那条小溪,在狛治口中要更深更宽些,杏寿郎说起那棵村口的杏树,狛治却说他不记得了。种种相悖之处,杏寿郎不多细问,仅是依靠在狛治身边,说想接着听他的故事。

因为杏寿郎如此热切地听,狛治便夜夜讲上一会,从儿时被称为鬼子唾弃的经历,说到和未婚妻相识的过往,眉宇间满是温柔,却是每次讲到上山前夜就难以继续。故事断了,只闻夜鸟鸣啭,沉默时他们常抱着吻着,如初春的兽般缠绵厮磨,染上彼此的气息。

不知从哪天起,杏寿郎觉察到他也染上了狛治身上的泥香气,脚步变得格外轻盈,吹到山风不再感到寒冷。因为有狛治相伴在侧,初来乍到时感到的无边惧意,如今也渐渐褪去,变得更为坚定了。

但思念之情亦与日俱增。夜深万籁俱寂时,杏寿郎的思绪常飘到山下,握着那柄短刀想念家人,祈求母亲早日康复,家中一切安好。他上山已有九日,却漫长得恍如隔世,时而也会泛起哀愁,仿佛世间只剩这山,山里只剩他和狛治两人,故乡宛如天边一轮残月,化在夜里触不可及。他打定主意一找到那味药草就下山归乡,但要到何时才能找到,却是无从得知,只好虔心向此山的神明祈祷,却忘了这山是魔山。

寻得青石蒜是在第十日黄昏。

那日他循声寻找水源,忽而在溪边瞥见一抹青色。抬头一望,一株、两株,无数株青的花汇成蜿蜒而行的河流,盛放的花似蛛,含苞的叶似线,有花无叶,有叶无花,一如那大夫口中青石蒜的模样。

思及此杏寿郎豁然开朗,顾不上别的,忙回首唤狛治来。

“看啊,狛治!我们多采点回去,告诉村里的大伙有这么个好地方,以后都不必为病痛所苦了……”

他满心喜悦地说着,正要采几株放进瓶里,身后忽而涌现寒意,一双鬼手从后伸来,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两只手臂暗沉粗壮,其上刻有道道刺青,一手按着少年的胸膛,一手捧起少年的下颌,将他安放到他肩上。杏寿郎微微后仰,与鬼四目相对,正是狛治的面容,那晚崖边的鬼。鬼垂下头,在他耳边道:

“别走,杏寿郎。”

见他展露原形,杏寿郎在鬼怀中沉默,半晌挤出一句:

“你是鬼。”

“是啊。我叫猗窝座,这是山给我的名字。”

“为何这么做?”

“因为我想要你。”

猗窝座边说,边隔着布料抚弄少年的私处,弄得杏寿郎忆起数夜情事,竟食髓知味地动了情,乱了神。他咬牙拔刀朝鬼砍去,却被猗窝座一手接下,满手鬼血顺刃锋流淌,染红少年半边衣袖。

“我必须下山。”他说得坚定,呼吸却因情潮紊乱,“放我走。”

鬼听了不怒反笑,眨眼间手上的伤已然痊愈如初。他一手夺刀,一手扶上少年腰肢,任他反抗连连动弹不得,乐于见杏寿郎忍着情念怒目而视的模样,尔后将他一把抱起,踩在树荫里,带他走向山脊。

天边浸染落日余晖,霞光透过云雾洒落一地,杏寿郎顺着鬼的视线俯瞰,只见山下风景已然变迁,不见村口的杏树,不见百家炊烟,村落如枯树般凋零,仿佛百年已逝,有如梦中之景。

“那不是梦,而是地上如今的面貌。”

鬼边说,边弯腰把少年轻放下地,与他一同遥望村落。于是他听猗窝座讲起后来的故事:当鬼还是人的时候,他为医好未婚妻的病上山寻花,采得青石蒜下山一看却时移世异,百年过去,妻早已长逝,村中只剩他一人仍是当年面孔,被当作山鬼深深畏惧,此后再无容身之地,遂回到山里化为厉鬼,与走兽相伴独活至今。

“山上一天,人世十年,等你的人早成一地白骨,如今下山只会重蹈覆辙。不如留在这,和我一道当鬼。”

鬼如此说道,一双金眼含情看他。彼时夕阳西斜,霞光散去,恰逢逢魔时,满山鬼怪鱼贯而出。看那葬身此地的亡灵,夜中孕育出的精怪,魑魅魍魉皆在树梢、溪边,云间欢欣鼓舞,那阵仗像在说,这可是庆典般盛大,婚姻般可喜的事哩。

罔顾身边鬼怪,杏寿郎站在崖边极目远眺,但无论闭目睁眼几次,注视多久,山下的光景已不复从前。母亲,父亲,千寿郎……他稍一离开山中绿意,百年岁月便流入心中,任凭他极力回想他们的面容,那段时日却好似雪水入江般记不真切,临行前那匆匆一望竟成永别,约定过的无一实现。他懂得了鬼那夜落泪的缘由,也不由流下眼泪,泪水颗颗滚烫,好似骨肉余温尽数含在泪中流出身躯,全身冰冷如被鬼火燃烧,扎起的长发散落及肩,再回首已是鬼相,确是盛炎般华美的鬼。

猗窝座看在眼里,将这簇火苗拥入怀中,极珍爱似的舔舐他的泪珠,直至杏寿郎变得如他一般冰冷,脸上泪不再流。他一抬手,手中现出翠绿的碗,碗中盛满暮色,暮色变为美酒,而后把那碗递给杏寿郎,说,喝了这酒,到这边来。

小鬼们从旁怂恿,“喝呀喝呀”地叫嚷着,杏寿郎端着那碗,正座着迟迟不动,山风在耳边呢喃似邀请。望着碗中倒影,他倏然忆起很久以前,在一个雪夜里,母亲曾告诉过他名字的含义。他想,正因为母亲那样看着他,他才能成为杏树一般的人,只要他仍记得这个名字,就决不会让心干涸枯萎。

他如此顿悟,眼里没了迷惘,遂将碗脱手摔落,美酒洒了一地,亡灵精怪见之四散,随那碗一同不见了。待山间重归寂静,他看着猗窝座,道:

“总有人需要这药草,也会有人再上山。我要下山去,把所见所闻告诉世人。”

“就算无人信你,当你是鬼?”

少年闻言颔首,一双杏眼无比坚毅,是武士般的眼神。见杏寿郎下定决心,猗窝座自知挽留无用,斟酌许久也不知说什么好,在他面前头一回无措起来,落寞地笑了。

一如来时那样,鬼带他下山去。山间样貌猗窝座皆铭记于心,鬼的脚程亦比人快上不少,上山用了十日,下山仅用了一炷香时间,眼见地势平坦,绿意淡去,依稀可见远处灯火。因难忍离别的时刻,猗窝座本想趁夜色隐去身形,却听少年在身后唤道:“狛治……”

待鬼回头,他感到唇被触碰,原是杏寿郎垫脚吻了他。两鬼唇舌纠缠,吞食彼此般深吻着,口中留有花香,当花瓣落入喉咙,猗窝座这才记起,那是青石蒜的味道。

“吃了这花,就不怕太阳了。”杏寿郎轻舔嘴唇笑着,说得理所当然,“我在山里给你七日,我要你下山偿给我半生。”

猗窝座闻言一愣,像是久未听过这等狂言。尔后笑出了声,饱含愉快道:

“真是贪婪的鬼啊。”

“唔姆,还不是你害的。”

“是啊,”鬼到他耳边说,“再贪婪一点也无妨。”

厮磨间夜色朦胧,尔后结伴走出山野。

回首一望,魔山自身后远去,百年轮转又是一年仲秋,天地间月色如雪。再看彼此,不知何时狛治身上刺青已然褪去,杏寿郎亦重回少年之姿,不由相视而笑,看来人相鬼相仅在转念之间。

两人腰间短刀成双,如萤火相依,一路并肩而行,走入黑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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