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窝炼】入梦

狛治踏上推理小说家一途纯属机缘巧合。

春末时,未婚妻逝世了。是从花市买花回家时出了车祸,卡车前轮将她的腰身与百合花枝一同碾过。当狛治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赶来医院时,未婚妻——恋雪已躺在太平间里,脸上盖了白布,宛如睡着了似的。

接下来几周发生的事,狛治记不太清。他或许哭了,或许没有,只记得警员说肇事司机年事已高,还望节哀顺变。恋雪死去的那晚他一夜白头,发色却并未变得花白,而是成了古怪的樱粉色,旁人见了纷纷侧目,说那生来就像鬼的孩子,如今变得更像鬼了……凡此种种,狛治已无心应付。他为亡妻守夜,挑选墓碑,参加葬礼,再作为被害者家属出庭。开庭那日,狛治看着肇事老人在法庭另一头神情木纳,恨不能翻出护栏揍他一拳、很多拳……直至那老不死的倒在血泊之中,仍远不足以消他心头之恨。也正因隐约明白这点,狛治才并未这么做,但事后又颇为后悔,自那时而起的杀心未曾随时间消散,而是在他心底扎了根,愈扎愈深。

开庭时樱花才落不久,结案那日已是小暑。为了处理遗产,狛治搭上电车,去了许久未去的道场。

恋雪的父亲仍在世时,他将道场传给狛治,望他能好好照顾家女。父亲病逝后,恋雪与狛治二人接手道场,虽来客寥寥,小两口却总能自得其乐,就未来的展望讨论一番:这里要翻新,那里要摆插花,院子里的柏松也该修剪一番……现今回到道场,却已无人回应,只有数只乌鸦如嗤笑狛治一般鸣叫着扑腾翅膀,飞去楼宇间无处可寻了。

“真是个好道场。”

来人道。

狛治回首一看,只见门前柏树下赫然站立着一位黑发女子,撑把阳伞,着装时尚风雅。此时太阳落下,恰逢逢魔时分,狛治心头一震,像是目睹了鬼怪。

“你是谁?”他问。

“昭和年间最后的鬼,”女子道,“或是鬼的残骸。”

“就算真是如此,你找我做什么?”

女子又笑,“大正年间有过一场大战,鬼吃人,人杀鬼,杀到最后只剩我一个。我苟延残喘至今,本以为会就此消散,却在沿途听闻鬼之子的传言,想着非得来看一看不可,结果呵…… ”

女子发出轻笑,不知是在笑谁。此时天色愈暗,残阳西斜,柏树的影子、道场的影子,狛治的影子,全都如滑稽镜里的倒影般变形拉长,恍如随时能把真品吞下一般。

狛治这才发觉:唯独女子,是没有影子的。

他只这么略一分神,女子已不见踪影,徒留一地寂静。

未婚妻亡故后的数月,狛治不止一次想过杀人——他想过闯入监狱杀了那肇事老头,也想过索性在恋雪遇害的十字路口向前一跃杀了自己。但每当他陷入躁狂,宛如化身恶鬼一般时,恋雪生前的话语总会如微风般适时拂过心头,要他活下去,然而每当他问爱妻,没了她该如何活下去,回答他的只有沉寂。

这么如行尸走肉般过了好一阵子,狛治本就不多的存款在置办葬礼和诉讼费用后已寥寥无几,虽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但既然恋雪让他活着,他就得想办法先不被饿死。幸而狛治年轻力壮,在四处奔波打点零工,生活费也能勉强凑合……故事讲到这里,本可以告一段落。但狛治一夜醉酒,忽而想起小暑那日的奇遇,想起了那不请自来又不告而别的女鬼——他想,如果世间有鬼,那也该有黄泉和天界,如此一来,他和恋雪会否能在死后重逢呢?翌日他便记下这桩怪事,写信去恋雪生前看过的杂志问询。数日后,狛治虽没有得到答案,却阴差阳错地被一位编辑看中,自此写起了稿子,笔名猗窝座。

于是狛治白天是狛治,晚上是猗窝座。虽然多了个“作家”的名号,但他不过是将稿子定期投给三流杂志,写些世人爱看的奇谈怪论。狛治高中辍学,自认才疏学浅,本以为今生与写稿无缘,但歪打正着——或许正因其文风直白露骨得别树一帜,一段时间下来,竟也收获了一批读者。

自然,不满的也是大有人在。

“猗窝座先生的志怪小说颇有一番风味,可惜过于猎奇,主人公下场悲惨,不少读者来信反馈,说故事是好故事,就是有些难以入目…… ”主编委婉说道,“这点,不能改改?”

狛治闻言心生鄙夷:你们难以下咽的,可正是我日夜的泥沼,让我嫉妒啊,你们只需挪开视线,合上书就好了,我可是生在其中,永不得解脱。

但狛治毕竟没有文人风骨可言,投稿也只为混口饭吃。他口头上应允了下来,说那就这么办罢,心里却想着,就算觅遍所有文字,搬来再多典故,再多修辞,都不及他失去恋雪后心中苦痛的万分之一,更遑论那盘根错节的杀心。

猗窝座随即开始磨练用笔杀人的技艺。

那个秋季猗窝座辞去了所有零工,几乎闭门不出。他一边按时将稿件寄予杂志社,一边挥墨如水,极尽癫狂残忍之能事,花了七十余个日夜写就一部列车谋杀案:凶手为复仇连杀六十七号人。在小说尾章,凶手被侦探指认后跳窗而出,化作厉鬼逃往山间。

写完最后一页时,猗窝座一字不改,将厚厚一沓稿件寄予红莲出版社,应征新人赏。说来也怪,许是将杀心化为文字后感到餍足,许是过于劳累,投稿后的三日内,猗窝座睡得难得安稳。但也仅限三日。那之后三流杂志的截稿日追着猗窝座跑,自未婚妻死后日渐严重的躁狂折磨猗窝座的心神,令他无暇就红莲社新人赏的评审进度关心太多,久而久之,也就当那篇稿子石沉大海了。

直到来年恋雪的忌日。

那日猗窝座用稿费换来的车票乘上电车,拜访未婚妻的坟墓。当他低头一看,只见上次来访时留下的白花已然干枯,花枝从中折断——恋雪的死状涌上心头。猗窝座一时悔恨无比,杀意攻心,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把抡起陶瓷花瓶朝地上砸去。他想,去年春天,若是他陪恋雪一同出门,恋雪想必不会死去;若是他在法院杀了那老不死的,那凶手就不会在狱中寿终正寝……他想着想着,愈发觉得自己该死,当即拾起一片陶瓷,正欲往手腕割去,却忽闻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喊:

“猗——窝——座——!”

这一喊震天动地,绝非寻常男子所能为,证据便是:曾打遍道馆无敌手的猗窝座竟一哆嗦,陶瓷碎片亦不慎脱手,碎成细小颗粒。

待猗窝座回首,又是一愣。来人嗓门很大,容貌亦不俗,双眼炯炯有神,金红卷发过肩,好一个武士模样的俊朗男子。猗窝座看得出,对方同是习武之人,身姿凛然如置身道场,像只白天夜晚都精神抖擞的猫头鹰。

或是彻夜燃烧的火焰。

似是看出了猗窝座的困惑,男子又道:“在下炼狱杏寿郎,红莲社编辑。该从何说起……你可是猗窝座先生?”

见猗窝座颔首,杏寿郎笑意愈深,双眼却丝毫未动,像是猛禽打量猎物。

“唔姆,幸会。猗窝座先生的稿子今后将由我负责,请多多指教!”

这便是猗窝座与炼狱杏寿郎的初会。

扫完了墓,猗窝座便随这位大嗓门编辑前往附近一家咖啡馆。猗窝座因为出身贫苦,养成了节衣缩食的习惯,即使被杏寿郎告知这顿由红莲社买单,仍放不开手脚,只吃了一碗茶泡饭便感到饱足。再看对面的杏寿郎,胃口却大得惊人——猗窝座不无错愕地注视着这位编辑将三碗牛肉饭一扫而空,边说着“真好吃”边嚼个不停,还大有要接着下单的架势,不禁笑道:“杏寿郎真是好胃口。”

杏寿郎闻言放下筷子,用那双有神到有点可怖的眼睛盯着猗窝座,随后有点不解、又略有些羞赧地笑了,说:“唔姆,猗窝座先生如果想这么称呼的话……就这样罢。”

这回轮到猗窝座无措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直呼了编辑的名字——我在想些什么啊?他颇为懊恼。说来也怪,他分明是第一次见杏寿郎,心中却没来由地生出了点亲切之情,以至于不假思索地这么叫了。自知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猗窝座索性硬着头皮顺着说了下去,“那么杏寿郎,关于我的那篇……”

“《无限列车谋杀案》落选了,很是遗憾!”

“欸?”

编辑神清气爽地如此笑道,令猗窝座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在墓地那会听对方的意思,那篇稿子应当是入选了新人赏,再由炼狱杏寿郎担任责任编辑才对。

这么向杏寿郎问了后,编辑“唔姆”地点了点头,说:“确实是我搞错了说明的先后顺序,抱歉!我再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如此这般,猗窝座才理顺了通篇逻辑。照杏寿郎的说法,半年前他投给红莲社的那篇不知该称之为志怪还是推理小说的文稿通过了初选和复选,却在终审引发评委争议,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以一票之差落选铜奖,无缘三甲。

“即便如此,包括我在内的几位编辑一致认为让这篇良作不见天日,太过可惜!”杏寿郎双手抱胸,像个武士一般高声道,“因此猗窝座先生,我向主编毛遂自荐,来当你的责任编辑。今后我们就一同努力,让《无限列车谋杀案》付梓出版吧!“

杏寿郎的谈话声过于高亢,以至于引来别桌顾客侧目,窃窃私语起来。说来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着谋杀案,就算不被误认为怪人,恐怕也会让食客心生不满。

未等猗窝座出言提醒,杏寿郎双眼一转,笑意依旧,不知是天生笑唇还是本性乐观。

“长话短说,猗窝座先生,你是否有意和我社签约?”

猗窝座闻言眨眨眼睛,与杏寿郎四目相对,颇有些不可思议之感。在今日之前,猗窝座几乎忘了那篇投稿的事,但一经提起,他也就接连想起了当时那酣畅淋漓与近乎癫狂的心绪——半年前他被前任主编训诫,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暗地较劲,颇有些卯足一口气誓要一作成名的意味——他埋头连写了七十多个日夜,最后完成的就是那篇《无限列车谋杀案》。此前,他从未试过在一篇文稿中投入如此之多的心血,也未曾直面内心深处的鬼怪。仅此一回,他赋予主人公复仇的理由,放任他以或高明或拙劣的手法连杀六十七人,又在被侦探识破后自车窗一跃而下,于黎明来临前化为厉鬼逃至远方。猗窝座一想到这篇小说被杏寿郎一字不漏地读了一遍,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什么呢?这位新人作家苦恼着寻找合适的词语——

是了,那就像他脱去衣物,赤身果体地站在炼狱杏寿郎面前,被他细细审视一般。

虽然早已并非少年,猗窝座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感到既羞赧,又兴奋——自未婚妻亡故后一年来,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在杏寿郎的注视下,猗窝座笑着颔首,伸出手去。待杏寿郎回握住他,才发觉男人的体温格外冰冷。

“我有一个问题,”猗窝座维持着握手的姿势,眯眼笑问:“杏寿郎你……喜欢那篇小说吗?”

似是没料到猗窝座会这么说,杏寿郎“唔姆“着思索了会,随后反问:“猗窝座先生指的是我作为编辑的评价,还是个人感想?”

“两者都要。”

“那好。作为编辑,我认为猗窝座先生的作品独具一格,不该被市场埋没,一经打磨,会是块不可多得的宝玉,令我着实期待!”杏寿郎凛然笑道:“不过,要说个人喜好,我从第一眼看到那篇小说起,就很讨厌!”

猗窝座成为签约作家以后才知道,炼狱杏寿郎是编辑部的明星编辑,负责跟进数个当红作者。黄色少年(杏寿郎语)的《吸血鬼女爵爱上我》,猪头少年(杏寿郎语)的《山大王历险记》,全都一手由他审阅,再就剧情走向、文风用词,时代背景考据等方面与作者进行讨论,或是刊登在杂志上,或是直接付梓出版。

而在杏寿郎负责的所有作者中,最当红的莫过于前年以《鬼杀队风云录》一作成名的灶门炭治郎。这一数十万字大长篇先是在红莲社的文艺杂志上每期连载,再集结成册,于各大书店内销售。炭治郎与杏寿郎志趣相投,合作无间,俨然成了出版业界的美谈——人们都说,杏寿郎便是炭治郎的伯乐,炭治郎又是杏寿郎的宝马,两人互相成就,着实美哉。

但对猗窝座而言,此事只是让他愈加烦躁。

窗外蝉鸣不绝,眼见又是一年小暑,自杏寿郎成为猗窝座的责任编辑起已过了三月有余,猗窝座却仍对初见时的那句“很讨厌”耿耿于怀。就连现在,杏寿郎明明正微笑着坐在猗窝座家中审阅《无限列车谋杀案》第三稿,猗窝座虽然欣喜,却也颇感不甘——自初见那日以后,无论他修改再多次文稿,问再多遍,杏寿郎的回答总是停留在技术性层面,而对个人感想避而不谈:这里的服饰描写和时代背景有所相悖,此处的历史典故有所误差,对这五具尸体的通篇描绘会否过于累赘,至于凶手与侦探二人的行动路线,也是需要绘制列车内部平面图加以确认的……杏寿郎的建议如武士的剑法般犀利,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也绝不放过任一处细节。据说许多新人作家便是受不了杏寿郎这般直白严苛的修改意见,而请求主编更换编辑,甚而弃稿不干了的。但在猗窝座听来,就连杏寿郎最最苛刻的批评,也有如在道场和武者过招一般颇为刺激,令他意犹未尽。

然而,猗窝座心想,杏寿郎一定是讨厌这篇小说的。

“唔姆,今天就到此为止。”

翻阅到最后一页时,杏寿郎放下红笔,抬起头来正对上猗窝座的视线。

“猗窝座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吗?”

午后暑气氤氲,猗窝座所租的六叠和室在多了个杏寿郎后更为狭小。杏寿郎体温本就偏高,在此地足足待了半个下午,更是热得浑身冒汗,只好一再解开衬衫纽扣,“咕咚、咕咚”地喝下一杯又一杯冰麦茶,以至于猗窝座离得近了,就能闻到男人唇上沾染的麦茶香——他想,那样的嘴唇,咬起来会很美味——又在下一秒回神,惊异于自己会冒出这等古怪的念头。

猗窝座眨眨眼睛,如梦初醒似的与杏寿郎对上视线,摇了摇头——如果询问杏寿郎对三稿的感想,想必回答还是“讨厌”;而如果问杏寿郎能否咬他一口,自己就怕是要被编辑部扫地出门了。

那一晚,猗窝座做了个梦。

梦中大地颤动,夜色深沉。他沿铁轨赤足奔跑,看见车头光亮那刻,登时明白了——那是“无限”号列车。

明明身处寒夜,却不觉冰冷,就算踩着石砾,也不觉疼痛——原来如此,猗窝座心想,我已成了鬼,置身文稿之中。

然后列车越轨翻起,摔落在地。弱者的呼喊声不绝于耳,血腥味萦满鼻腔,猗窝座顺着血气寻去,遇见金红剑士。

他们不知交谈了些什么,一方邀请,一方拒绝,于是死斗无可避免。一人一鬼从丑时酣战至黎明,起先不相上下,最后剑士终是落了下风,鬼以一招贯穿其小腹,不料剑士调动浑身气力紧紧夹住对方手臂,鲜血四溅。

猗窝座自断其臂狼狈而逃,愤怒着叫嚷些什么。他全身支离破碎,但同时又想——

杏寿郎的体内,果真十分温暖。

往后数月,文稿几经猗窝座删改扩写,再由杏寿郎在编辑部会议力挺游说,《无限列车谋杀案》敲定于《侦探文艺》杂志连载,一月刊登一章,根据读者反应再决定单独出版与否。

“就是这样,猗窝座先生,” 会议结束后,杏寿郎登门拜访:“来顿庆功宴吧!我请客。”

猗窝座自然求之不得。他欣然答应,随后才发觉一件事——恋雪死后,他变卖了所有值钱的衣物,又在家中久居赶稿惯了,竟找不到一件足够得体的和服共赴晚餐。想起未婚妻生前是如何欢喜地谈论将来该为自个和夫君添置怎样的和服,猗窝座便如鲠在喉,难得在杏寿郎面前消沉起来。有些抱歉地向杏寿郎说了后,杏寿郎“唔姆”了声,道:“我家有几件闲置的和服,猗窝座先生可以试试。”

预订日期当天午后,猗窝座来到杏寿郎家中。炼狱家本家位于市郊,而杏寿郎只身在外,只租了间八叠大小的和室公寓,却将屋内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没让猗窝座等太久,屋主便端来茶水,又从衣橱取出叠得齐整的和服,笑说他们体格相似,猗窝座穿应该也合身。

猗窝座谢过屋主,披上襦袢和青色着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杏寿郎的衣物都较自个的要暖和。“怎样?”室内没有镜子,他只好问杏寿郎的感想,感到忐忑又羞赧——一如每回将文稿交予男人审阅。

杏寿郎也不急着回答。他后退几步,双手抱胸,以那对炯炯双目从上到下打量了猗窝座一番,刚要点头肯定,又走上前来,伸手掸去猗窝座肩上灰尘。

“很好!”男人笑道,“不愧是我看中的作家。”

作家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啊…….?猗窝座有些无措,又有些害羞地笑了。说到底,他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要杏寿郎说好,那就是好了。

等杏寿郎也换好了装束,已到了出发的时间。两人一青一红,结伴前往闹市。但任凭着装再怎么得体,两人的发色还是太过另类,猗窝座的自不用提,杏寿郎的金红卷发也格外引人注目,只消在街上走个一圈,包准十人里有十人会回头斜视。

当猗窝座在店里问起,杏寿郎回答:“炼狱家的男子生来如此!据说从古事记所载的太初起就有记载,代代相传至今……”

猗窝座闻言想起梦中的剑士,也是如炽焰般的金红发色。那是杏寿郎的先祖,抑或是佛典所说的前世?不,还是说,那正是……

为了驱赶这怪异的想法,猗窝座说:“今晚不来点酒吗?”

原是武官的炼狱家家道中落,据传原因之一便是杏寿郎其父酗酒成瘾,怠慢了家族生意。或许正因如此,杏寿郎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喝过酒——这些都是猗窝座从编辑部听来的。虽心知如此,他仍旧想试试,自己在杏寿郎心中占几斤几两。

杏寿郎思忖片刻,却说:“也好!毕竟机会难得。”

于是二人共饮一壶清酒。杏寿郎的吃相豪迈,喝起酒来也仪态干练,到底是大户人家的长子。他们那晚边喝边聊,大多是今后的撰稿计划:要如何在《侦探文艺》的连载前三章赢得读者,近来又有哪些推理大作在市面上口流行……谈着谈着,猗窝座本想一睹杏寿郎的醉态,不料自个却先被酒精蛊惑,忽然起身,凑近了道:

“杏寿郎,你我同为习武之人,怎么就沦落到以舞文弄墨谋生的地步?依我看,咱俩应当比试一场!”

杏寿郎虽然也不甚清醒,但还能意识到此处并非道场。眼见猗窝座笑容满面地凑过来,大有要就地干架的架势,他当即一头槌去,喝道:“恕不奉陪!”

这一下动静太大,惊动了店内旁人。猗窝座因撞击略微回神,在恍惚中道了歉,杏寿郎也向店长赔不是,接着匆匆结了账,二人一道踏上归途。

那夜已是秋分,气温转凉。入夏时杏寿郎总会不自觉地凑近猗窝座,现在立场颠倒,轮到猗窝座贪恋起杏寿郎那较常人温暖的肌肤来——他刚想着要如何邀请杏寿郎到家过夜,却听他说:

“猗窝座,如果你一心向武……你又是为何写作,为何投稿的?”

醉了的猗窝座只是笑着,一扫平日的狂躁。他一手搭在杏寿郎肩上,沉默不语。就在杏寿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猗窝座却说:

“如果我说是因为遇见了鬼,你会信吗?”

“我信。”

杏寿郎回答得太快,反倒是猗窝座不知作何反应,以至于他那条搭在男人肩上的左臂僵着,拿走也不是,放着也不是。杏寿郎见他这般,索性伸手搭上猗窝座的手臂,意思是放着就好。

“我见过鬼,是在梦里。”过了会,杏寿郎说,“是发色樱粉,有些像猗窝座的鬼。对了,是在列车旁,但我和鬼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却记不清了。唔姆,总之是那样奇妙的梦。我很少做梦,醒来浑身是汗,像是死过一回。那印象如此明晰,以至于我初次读到猗窝座文稿的时候,误以为读到了自己的梦境。”他笑道,“也因此……喜欢不起来。”

言及此男人喉结微动,像是还要再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说下去了。一贯神采奕奕的杏寿郎,在月下也显得有几分落寞。

与此同时,猗窝座陷入沉思。那听来像是同一个梦。然而,他想,到底是我遇见了鬼,还是鬼本就在我心中,到底是我梦见了鬼,还是身为鬼的猗窝座梦见了我……是真是假,自从恋雪死后,狛治便不再在意。写作不过是用笔杀人,投稿逞的是一时之快,诗歌小说之流在他看来统统是弱者的巧言令色、胡言乱语,但杏寿郎却能从中看出个真字来——他是如此费尽心力,以至于狛治也做了同一场大梦。

他想接着做下去。

“可我喜欢你。”

狛治想了想,说。

“我可以吻你吗?杏寿郎……”

狛治停下脚步,看向杏寿郎那双有神到近乎可怖的眼睛。他明知杏寿郎厌恶自己写就的那些故事,也理当厌恶写出这等故事的猗窝座,却无法不问他这句话。他感到自己在梦中也曾问过杏寿郎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而收到的回答是简明易懂的。但他想,他不介意问杏寿郎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或许,总有一天……

杏寿郎没有回答。在沉默中,只闻电车驶过,行人嬉笑,风声穿过楼宇……这些狛治听得真切,杏寿郎却听不大清。他自小鼓膜受损,嗓门很大,或许正因如此,他觉得此时无论怎么答应,都和这夜色不大相衬——于是他只是略一昂首,睁着眼睛,用唇覆上了狛治的唇,带着酒气,却温柔清明。

像是在说:狛治,不必问第二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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