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窝炼】狐狸火锅

身为狐狸是件极可悲的事:就算再怎么努力,我们不是被狼群分食,被冻死在冬夜,就是和你们的母亲一样,被可鄙的人类做成狐狸火锅……

一夜,老狐狸如是说。彼时冬夜寒冷,狐狸一家在洞穴里蜷缩着取暖,老狐狸旁坐着两只小狐狸,大些的叫杏寿郎,小些的叫千寿郎。听父亲这么一说,千寿郎像是想起了早逝的母亲,本就因寒冷哆嗦,如今更是成了团颤抖不已的毛球,看得杏寿郎暗自心疼。

“并非如此,父亲!”杏寿郎朗声道,”只要我们有所准备,齐心协力,定能度过一个个冬天,成为了不起的狐狸!“

杏寿郎生来大嗓门,话语在土洞里久久回响,老狐狸听了愈发不耐烦起来。他吃着地上的浆果,阴郁地笑了。

“那你尽管去捕猎吧,杏寿郎。到那寒风凛冽的冬夜里去……你吃得最多,干这些也理所应当。”

食量越大,责任越大。这个道理,杏寿郎自小就懂。

当杏寿郎还是只幼狐的时候,狐狸母亲便如此循循善诱:你出生两天就能以四足站立,七天就能奔走,力气大得不像寻常狐狸……杏寿郎,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份天赐的礼物,正是要用来帮助他狐,扶持弱者的。你要嫉恶如仇,知恩图报,如此一来,就能成为一只了不起的好狐狸。

杏寿郎当即答应下来,誓要成为一只令母亲骄傲的狐狸。结果这般英明聪慧的母亲一日出门捕猎,不幸落入陷阱,被人类做成了火锅。听邻居捎来死讯后,年幼的千寿郎不禁哭泣,父亲槙寿郎也黯然神伤,自此一蹶不振,成了只颓丧的老狐狸……自那以后,为全家捕猎觅食的重担一下子落到了杏寿郎背上,今日亦然。

那晚杏寿郎遵循父亲的意愿出门狩猎,在林间伺机而动。他本就力气大得出奇,跑得飞快,再加上胆大心细,一圈下来便捕到两只野兔。

唔姆,让千寿郎填饱肚子足矣。

杏寿郎如此想着,衔着野兔正欲满载而归,忽闻树林传来狼嚎。他警觉起来,一转狐耳循声而望,才发现那被狼追捕的正是邻居家的狐狸兄妹。隔着树影,只见二狐拔腿狂奔,却终究跑不过领头狼,眼见就要被狼群包围万事休矣——

“少年,快跑!”

千钧一发之际,杏寿郎冲上前去,对准领头狼就是狠狠一撞。若是寻常狐狸,狼被撞再多下都不痛不痒,然而杏寿郎力大无比,这一下硬生生把狼撞得头昏眼花,摸不着北,他顺势与狼展开搏斗,直到望见狐狸兄妹跑远,才挣脱狼口死命奔跑。

但狼到底是狼,咬在狐狸身上的这一下深入骨肉。杏寿郎早顾不上什么野兔,光是摆脱追捕便已身心俱疲,鲜血洒了一路,随时昏厥过去都不奇怪……当他回过神来,已在不知觉中跑离洞穴太远,再没有气力赶回家中,略一昂首,只见山脚下散发微光,似是一户人家。

糟了,会被做成狐狸火锅……

杏寿郎刚想到这点,便四肢一软,倒在小山坡上昏了过去。

再说起那户人家,住着个名为狛治的猎人。狛治当起猎人的缘由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体上是:其因生来口中就有一副犬齿,被村里人视为恶鬼,受尽冷眼,偏偏又自幼丧母,其父不堪重负,留下狛治一人赴死。狛治险些误入歧途,幸而一日偶遇恋雪,两人一见如故,双双落入情网,竟不顾众人侧目,结婚后卖了村里的房子,搬到山里自此以打猎为生。

婚后的头两年狛治无比幸福,但也只持续了两年。由冬转春的时候,本就体弱的恋雪染上怪病,先是无法久站,再是持续低烧,卧床不起。任凭狛治打来再多野味,捎来再多大夫所说的药方,都无济于事,只能陪伴在妻子床边加以照料,边在心中痛斥自己的无能为力。

春末夏初之时,一日狛治照例外出打猎,陷阱里多了只母狐狸,毛色火红,想来是个吉兆。狛治杀了狐狸,做了火锅,肉质柔软细腻。恋雪吃下后有所好转,笑说,这还是她头一回吃狐狸火锅,夫君真是什么都捕得到……

但恋雪仍是没活过那年冬天。两人膝下无子,恋雪死后,狛治又变回孤身一人。妻满心喜爱的山间木屋,如今变得无比清冷,每当风雪交加,木屋颤动,却再无恋雪在家中相伴,于暴风雪之夜相依而眠。

转眼间一年过去,又到了冬天。狛治本可以下山进城另谋生路,但他不愿离开。恋雪的衣物,恋雪的首饰,恋雪在家中尚存的气息……他都心存留恋,不愿放手。

这么着,狛治仍是猎人。原先纯粹是为了妻子,现今却有一半是兴趣使然——惟有当置身林间,屏息狩猎之时,狛治才能一时放下丧妻之苦,全心投入到与兽的博弈中去。他猎过狼,也猎过熊,几次险些被杀,却因而寻得了几分生的实感……当猎物倒下,酣战完了,他反倒觉得惋惜,不知何时能再遇见这般可畏可敬的对手——至于兽的皮草能卖多贵,倒成了附带品。

这天清晨,狛治备好装束,背上猎枪出门。他没走多远,望见茫茫白雪中多了抹红色,原来是一只狐狸。它腹部染血,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似是逃出狼口时受了伤,奄奄一息——分明生命之火微弱,却无比坚忍,那模样让狛治忆起病重时的妻子,无法坐视不理。

于是有生以来头一遭,狛治将狐狸抱回家中。他为它处理伤口,细心包扎,又备好禽肉。不出半日,狐狸的呼吸趋于平稳,像是度过了危险期,狛治见状安下心来,这才出门打猎去了。

当他于日暮时分回到家中,那只狐狸却已不知所踪。

他想,多半是伤好了,就回到森林里去了罢。但越是细想,越觉得蹊跷:窗户一扇未开,房门也好端端关着,一只狐狸到底是如何从家中出去的,成了桩悬案。但狛治只是一介猎人,没有深究的兴致,等他翌日醒来,就把这事忘了。

自救下狐狸后过了数日,狛治的日子还是照过。正是富贵人家愿意出高价购入毛皮的季节,猎户的生意络绎不绝,狛治将处理好的毛皮运去集市卖给商人,再买回必需品归家之时,已临近黄昏。但这天有所不同。他刚要转动门把,忽闻门后传来声音——有谁在家似的。

多半是幻觉,狛治苦笑。然而就连妻的幻影,都是他所留恋的;若是进了贼,也不会是狛治的对手;至于山间鬼怪……狛治在村人看来就有如恶鬼,因此他并不惧怕。

但当狛治推开木门,仍是暗自吃惊。妻死后狛治疏于打理,家也因而破败起来,如今屋内却一改往日凌乱,变得整洁如初,像是被谁细细打理过了一般:那一度落灰的窗台,现今却一尘不染;仓库里生了虫的黄豆,发了芽的洋葱,如今也一扫而空……凡此种种,恍如昨日。

狛治越是环顾家中,越是觉得古怪,不禁喃喃:“是谁……”

身后响起木屐声。

狛治回首一看,只见一红衣男子。他自后院回来,脱下木屐步入屋内,手捧一床被褥盖住半张脸,留出一双明亮眼睛,炯炯有神得不似人类。再一细看,男子金红卷发里埋着一对狐耳,和服下摆探出一条蓬松狐尾,不知是人是狐。

这一见面,人和狐都一时沉默。狛治刚回过神来要问男子是何人,那不速之客却改以单手持被褥,率先露出俊朗笑容:“先前万分感谢!”

感谢?可要谢什么呢?狛治如坠云里雾里,愣是想不起来自己在何时见过男子,何谈救助过他。打量片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前日负了伤的狐狸,随即忆起民间传说,恍然大悟道:“你,是那天的狐狸?”

“唔姆,正是!”男子笑说,“在下杏寿郎,是只狐狸。承蒙先生前日照料,才从黄泉捡回一命,等我再度醒来,已成了男子模样!我领悟到,这变身想必是上天的意图,助我报恩才给予的礼物——但虽要报恩,却不知从何做起,只好擅自作主,打扫起房间来。”说到这,杏寿郎狐尾一动,“先生有什么想要的?凡是我力所能及的,不妨一说!”

杏寿郎嗓门极大,精神抖擞,余音回荡在木屋中,震得狛治不知所措,仿若有千百只狐狸在他心间来回奔走,原本盘踞其中的落寞已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他木然望着杏寿郎,只见他身着赤色和服,模样血气方刚,再加上那条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想必十分温暖……狛治想到这,情不自禁问:

“杏寿郎……明天还会来吗?”

“当然!”

杏寿郎颔首。他将之理解为恩人着实无欲无求,竟一时想不出心愿,看来是需要点时间细细琢磨,便无比爽快地答应了。

“先生尽管想,我每日都会来访。等什么时候想到了,告诉我就成!”

杏寿郎果真信守诺言。日日酉时,他都会化身成红衣男子登门拜访,询问狛治是否有了心愿。等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他又会起身告辞,笑说:“我明天再来。”

如此一来一往,每当酉时临近,如果先回家的是狛治,他会烧一壶水,在榻榻米上坐下等候,听木炭噼啪作响,滚水烧开,再沏一壶茶。等茶温了,门外传来木屐踩在雪上的脚步声,他便知道,是杏寿郎来了。

“杏寿郎是狐仙吗?” 一日,狛治问。

“遗憾!我只是狐狸。虽可以变身成人,但也仅止于此,既没法像狸猫一样变戏法,也没法像狐妖那样知书达礼,要说我能为狛治先生做的,只有寻常人和寻常狐狸能做的事。”

狛治领会,不再问了。若杏寿郎是狐仙,他倒真想问问人死后会去哪里,黄泉是否真有其事,恋雪和他又会否能在死后重逢……但杏寿郎只是狐狸。狛治心想,如果要说他有什么有求于杏寿郎的,他只希望能每晚都抱着那尾巴入冬……但杏寿郎着实忙碌,一入夜就会变回狐狸跑回林中捕猎,若是问他能否留下,未免太过失礼,但如果不发一语,他又怕杏寿郎会早早离去,便说:

“比起这些,我更想听杏寿郎说说你的事。”

“那好!我是家中长男,和家人一同居于林间土洞,父亲是极好的捕猎能手,家弟也是极可爱、极勇敢的狐狸。在一年春天……”

杏寿郎放下茶杯,在榻榻米上正坐着,笑谈自家春天的事,夏天的事,秋天的事,冬天的事……等说完了冬天,他便说:

“先生也不妨谈谈你的事。”

如果杏寿郎是人,狛治绝不会透露半点心事,怕是会日后传开,令恋雪的往事落得村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然而杏寿郎是狐狸,狐狸是不会泄密的。这般宽慰自己,狛治向杏寿郎倾诉起来,这一说就是好几天,关了许久的话匣子一被打开,说到最后竟情难自已,向一只狐狸吐露心声:

“遇见妻子之前,我从没信过神佛,但我遇见了她,就会想先前的苦日子都是磨练,只要能换来和妻在一起,我再没别的要求……但是妻子走了,她明明那么想活下去,还是输给了那怪病。为什么?如果真有上天,天上真有神佛,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安排,让恋雪活活病死,又让那些恶人——如果这就是上天,我宁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去当鬼,我……”

言及此,他哽咽着,再说不下去,只觉手脚冰冷,心底似有灰烬复燃,像个在荒原嚎叫的野鬼,一腔怒火被风声吞没,风暴外的人也好神佛也好永无法听见分毫……这时木屋颤动,窗外风雪交加,过了一会,他感到有谁抱住自己,抱了很久。很暖和。等风声小些,夜幕渐浓,狛治的呼吸归于平稳,那人才松开手,在他耳边说:我明天会再来。

此后杏寿郎照例来访。

因为先前在杏寿郎怀里倾诉过的缘故,那以后再见到他,狛治不免有些羞赧,但又打心底里觉得欢喜,既想躲、又想再抱住杏寿郎——这两种心情混在一起,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最后他只是和往常一般烧水泡茶,和杏寿郎在榻榻米上坐着谈天,仅止于此就是乐事一件。

惭愧的是,家中此前从没来过客人,也就疏于准备茶点。聊到后来,杏寿郎总会肚子饿得叫唤,想来是到了觅食时间。

“狛治先生不必在意,我自小胃口就大,让父母头疼了好一阵子!”他笑道,“因为胃口太大,难免会吃不饱。”

狛治听了,仍是难以释怀。他有次进村采购,见路边小贩正烤着红薯,就买了一袋回去,想着他和杏寿郎一人一半——不料杏寿郎吃了,露出极为满足的神情,身后尾巴晃个没完,边嚼边发出“嘿啾”的声音——狐狸都会这样吗?狛治见杏寿郎吃得这般香,也感到心满意足,不禁将整袋红薯都给了他,心想下次可得多买些回来。

杏寿郎吃完一袋红薯,仍是意犹未尽,舔舔嘴唇道:“真好吃!这般好吃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记得应该是洗净红薯后,在盐水里浸泡一会……放锅里焖烤就行了。”

狛治说得随意,杏寿郎听得认真,一人一狐各想各的,不料差点酿成大祸。

那日狛治从集市归家,闻见门后飘来焦味,浓烟自窗缝流出,惊觉大事不妙。他边喊着“杏寿郎!”边忙从后院搬来一桶井水冲进厨房,将杏寿郎连人带锅一同泼湿——到底是野狐狸,哪里懂怎么生火。

待浓烟散去,火被扑灭,狛治为杏寿郎拿来毛巾和替换和服,再一细问,才知道原来是试着烤红薯时加多了木炭,煽火过猛,火星四溅到尾巴上,一发不可收拾。浑身湿透的杏寿郎一甩狐尾,说:

“在恩人家中如此失态,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杏寿郎嘴上虽说着抱歉,脸上却笑意不减,让人分不清他是脸皮厚得惊人,还是他身为狐狸的缘故。狛治非但不气,反倒觉得杏寿郎着实奇妙,笑着打趣问:“都说狐狸会挖洞,杏寿郎也是吗?”

“唔姆,没试过。但母亲是个挖洞能手。我们一家人住的洞,就是母亲与父亲当年的成果……”

谈及母亲时,杏寿郎一贯炯炯的双目泛起哀愁。恋雪死后,狛治在镜中时常认得那神态,便不再细问,却一时不知该说些别的什么,最后只是凑近了杏寿郎,道:“全是烟味,得洗干净才行……”

“不如去泡温泉罢,”杏寿郎思忖了会,笑说:“山上有一温泉,我常见猴子们在那泡一整天,想必不错!我知道去那的路,狛治先生也一起来如何?”

如此这般,那日杏寿郎领狛治上山。

狛治在此地狩猎四年有余,本以为对这片山野了如指掌,却还是不及杏寿郎。哪里有白杨赤杨,哪里有山茶树,哪里是青刚栎……再早些时候,青刚栎果实会由青转深掉落一地,引来松鼠成群,捕猎简单得很;等积雪融化,此地就会遍布红茗花,千寿郎尤其喜爱……杏寿郎边走,边如此说着,将一草一木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谈及自家后院。听狛治如此感慨,杏寿郎只是面露微笑,接着带路。

杏寿郎时而沿小径前行,时而拐进野道,轻巧穿梭于树林间,恰是银白雪色中的一点红。狛治跟着那抹红走着走着,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他和杏寿郎会永远在山里走下去……倒也不赖。

正沉浸于这般怪谈氛围之中,却见杏寿郎停下脚步,笑道:“就是这了!”

原来穿过栎树林,就到了溪边,溯溪而行不久,岸边就有温泉水,在冬日热气氤氲。

狛治并非不知道此处有溪谷,但从未想过热汤藏在河岸边,如果妻在世时能带她来这……思及此,不免黯然。他不忍再想,遂蹲下身伸手去感受水温,惊异于这正是适宜泡汤的温度,原来自上流涌出的温泉与溪水交融,冷热参半——如此恰好,读书人见了多半会感叹一句神工鬼斧。但狛治不是读书人,没有赞美溪谷之旖旎的雅兴,如今得知了这处好地方,只想向杏寿郎道谢。他起身回首,却见杏寿郎刚脱去和服,袒胸露肩——狛治下意识移开视线,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赧,分明都是男子,还是一人一狐,也不知是在介怀什么。

狛治还在琢磨不清,那边的杏寿郎已走进温泉,圆睁着的双目眯起了会,狐狸耳朵先是一激灵地竖直,再是放松着耷下,面孔红扑扑的,就差说一句“真舒服”了。狛治也不再多想,将衣服一脱,和杏寿郎一道浸入水中,暖和极了。

“千寿郎小时,父亲曾教过我们狩猎,结果我俩跟丢了野兔,跑来这里看到猴子在水里一脸惬意……那时就心生好奇,奈何狐狸泡不得温泉,抱憾!” 杏寿郎感慨道。因为离得近,嗓门大,每当他说话甚而能感到水波荡漾,令狛治不知何故感到心痒,又听杏寿郎说:“多亏狛治先生相救,今日才能泡上温泉……原来是这样舒服,难怪猴子们常来!”

杏寿郎仰首笑着,想必是真的喜爱。在狛治听来,却像是将人比作猴子,但转念又想,大抵只有人才会闲来无事含沙射影,将这比作那,又将那比作这,绕来绕去,以至于连说话的人都时常不懂得话中真意,更遑论听者。狐狸口中的猴子就是猴子,茗花就是茗花,这么一想,愈发觉得杏寿郎可爱,无论他是狐狸是人。

“杏寿郎想泡温泉,我们可以常来;杏寿郎想要什么野味,我也可以打来给你,” 狛治不禁将心中所想尽数道来,补了句:“反正都是要打猎的,不碍事。”

“这该如何是好,本是来报一命之恩的,却又受了好些恩惠,这样下去,岂不是越欠越多!唔姆……”

杏寿郎闭眼思忖,像是苦于加加减减,又像是算出了结果,却说不出口。等天色渐暗,到了下山的时候,他仍旧没把这话说完,而是走上岸去,转而和毛巾奋战了起来——毕竟是狐狸,不甚明白该怎么擦干背部和尾巴。狛治见状笑着接过毛巾,来到杏寿郎身后,久违地为身前人细细擦佛。待他捧起狐狸尾巴从尾根擦到尾尖,杏寿郎不由得浑身一颤,喉结动了动,似是想叫狛治停下,又似是想让他继续……因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时混乱无比,心绪紊乱,不消一会就变回一只赤狐,“扑通”一声落入温泉水中。

等狛治将杏寿郎捞上岸,他倚靠在前者肩上,金红长发湿漉漉地贴着颈脖,又变回男子样貌笑说:“真想钻入洞里”——这回,耳根却是红着的。

大寒一过,山风回暖,雪水渐融。人们都说由冬转春之时,正是喝暖粥的好日子。

妻过世后狛治早没了这些概念,但因为难忘杏寿郎格外香甜的吃相,再一听老板娘如此劝说,不禁从市集多买了点谷物。带回家去煮了锅粥、配着肉干和腌菜当作一餐,既是晚饭,也是狐狸的早饭。

“原来人会把日子过得这般细!”从狛治那听来节气一说,杏寿郎兴致盎然,本就有神的双目愈发明亮。他连喝三碗米粥,谢过款待,笑说:“狐狸没那么多讲究,不过再过几天,茗花应该开得正盛,家弟盼了很久,狛治先生也一同去看罢。”

狛治颔首答应,那夜走到门外,目送杏寿郎在雪雾中变回赤狐,奔入山林中去。之后数日,每见枝头积雪稍有融化,他就多一些期盼,背着的行囊似乎都轻了几分。

一日偶遇鹿群迁移,猎到了两头雄鹿。狛治将处理好的鹿皮鹿角带到镇上,到店里等了又等,却不见相识已久的老板娘。一问新面孔才知道,原来是城中来的采购商吞并数个小店、独大一家,镇里的价格如今都归他说了算。狛治带去上好的鹿皮,却被敛财的商人说得一文不值,带去的上品鹿角,也被商人形容得有如枯枝。狛治并非重财之人,但想起那两头死于他手的雄鹿曾是如此可畏可敬,不禁动了肝火,和对方互斥起来,久久争执不下。见门庭外看客聚集,有损招牌威严,商人终是受够了这场无益的谈判,嗤笑道:

“我有听说,你可是邻村的鬼子?我行念及情面才允许你继续生意往来,听说你品行恶劣,果真名不虚传,看来克妻一事也是报应啊——”

商人话音未落,狛治只觉脑内嗡鸣作响,一拳揍去。围观众人哗然,自危着四散开来。自不用说,狛治被当场拘捕,既赔不起礼又拒绝谢罪,不消多久就被判了徒刑,关进牢里两年让他悔过自新。

妻死后,狛治举目无亲,自认没什么可失去的。但在被押往监狱的那日黄昏,隔窗看着笼罩远山的如火晚霞,狛治只想到一件事:杏寿郎这时该来了。

如果杏寿郎是人,狛治大可以写信给他,将情况彻头彻尾说明一遍,叫他不必担心;但杏寿郎是狐狸,狐狸是收不到信的。往后黄昏将至,狛治都会想:不知杏寿郎今天仍会来吗?见狛治不告而别,他会作何是想……每每思及此,哀愁便袭上心头,不知向谁人诉说。

要说狱友,狛治是没有的。本是双人牢房,另一位囚徒却在狛治来后不久刑满释放,成了单人间。记得是个老人,每晚睡前祈祷,走起路来很慢,除此以外一概不知。唯有一晚,狛治在上铺听到下边传来阵阵抽泣,哭个没完,实在是难以忍受,问:“怎么回事?”

老人说,他在牢里过了十年,明天就要走了。

狛治说,那有什么好哭的?

老人又哽咽起来,重复道:幸子走了、不在了……听了几遍,才听明白幸子是他刚离世的妻子。正因境遇有几分相似,狛治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默默听着,等他想好要说什么,下铺已不再回应,像是睡着了。

那一晚狛治做了个梦。梦里他逃出监狱,沿着轨道一路向北彻夜奔走,等他抵达山村时又逢冬季。磨破了鞋底,他索性赤足赶路,终是在日落时分爬上半山,满身是雪回到家中。玄关处摆有一双木屐。杏寿郎!他欣喜着唤道,却没有回音,往里走去,望见红衣男子蜷倒在地,腹部血流不止,不知被狼被熊咬去一块,恍如初遇那日。狛治顾不上寻绑带,忙以双手按住血窟窿,右手却越探越深,直至穿透杏寿郎下腹——再一细看,倒在地上的却是个陌生女人,脸上不见愤怒,亦不见哀伤,以一双和杏寿郎神似的眼睛注视着他,如雪松于山火燃烧,武士慷然赴死。

翌日狛治醒来浑身是汗,却忘了梦的内容。依稀记得是个噩梦。他想和老人说上几句,但下铺已人去楼空,只剩狛治一人。

山里一年,牢里亦是一年。若问有哪里不同,那便是投向狛治的眼神大相径庭——至少起初是如此。

想来也怪,狛治在村里被人忌惮,到了牢里却又足以称得上清秀,一入狱就被数人惦记上,当事人却浑然不知。直到一日午休,狛治被帮派风头正盛的一员找了去,说他已把一切谈妥,让狛治可以收拾行李,今晚就搬到他那间房去……

男人言之凿凿,笑得自满,像是此事已成定局,狛治要想往后过得顺遂,唯有答应的份。

见狛治走近了些,男人面露喜色,正欲将他搂入怀中,不料迎面就挨了一拳,没来得及收起笑意就应声倒地。若狛治不曾见过金子,他只会觉得男人可笑,可狛治偏偏见过两次,因此他觉得男人可笑又可悲,如此大费周章,仅仅是贪恋影子的影子。

狛治虽已手下留情,那人却倍感耻辱,打定主意要让狛治好看——再接下来发生的事,被狱中众人津津乐道:有人说狛治铁定是哪处道场的亲传弟子,才能使出那般行云流水的拳法转瞬搁倒五人,也有人说狛治发起狠来哪里像人,简直是鬼。不论在没在场的,经此一役都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纵使叫上再多人,也奈何不了狛治。

这事一传开,众人便对狛治敬而远之、随他去了。

无人打搅倒也顺了狛治的意。他惯于独处,不论是在村里、山上还是狱中,相较之下,莫如说还是在狱中来得轻松,若是早个五年来,他说不准会安于现状,加入哪个帮派与人切磋度日。但狛治这时候来了,就一心只想早日回去,他有亡妻的墓,和一个与狐狸的约定。细细想来,他和杏寿郎分明只相识了一个冬天,却如对待儿时得之不易的一块硬糖般将那段时日藏在心里,等四下无人,便会从口袋里掏出,含在舌尖腭下反复回味——木屐踩在雪里的声音,厨房难以洗净的焦味,隔着一池温泉水传来的笑声,还有将杏寿郎从河里抱起时、他那头柔软湿濡的金红长发……日落时分,往日回忆纷至沓来,他却只敢想一小会,不愿那段时日在反刍间日益融化,他知道那是迟早的事,但能迟一会是一会。

春去秋来,狱中日程几乎未变,每天总有几小时雷打不动,到车间生产皮鞋,加工夹克一类。一日狛治随大队前往车间,途径路旁栎树林——初来时一片新绿,此时已遍布金黄,深棕色果实掉落一地,不禁慨然。

那夜过了熄灯时间,狛治仍是念念不忘。不知山中的栎树此时是否也结了果,引来成群松鼠?在那金黄林里,是否有杏寿郎在捕猎?他想着想着,晚上做起梦,又梦见了他。

梦里是黄昏。雪原如浸在流动的金红中,杏寿郎披着暮色到来。狛治为他沏一杯茶,听他笑谈林中趣闻,又问,狛治有什么愿望?狛治闻言凑近了去,撩起杏寿郎的金红长发,亲吻了他。怀里人先是一怔,狐耳一激灵竖起,随后耳根发红,以那对杏眼脉脉回望狛治,似是默许。狛治便从双唇吻到颈脖,边伸手探进红色和服下摆,摩挲起狐狸尾根,俯下身去吻他,含他,舔弄得杏寿郎不住呻吟,倚得身后木桌咯吱作响……

翌日狛治醒来,下边仍硬挺着,想起昨夜春梦,他放任自己想了下去……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喘息着射在手里。等冲动褪去,他感到分外清醒。他想要杏寿郎,恨不能愿意乘上列车、行过山路,翻山越岭去拥抱他。若是杏寿郎再问起狛治的心愿,他会如实相告:请留下罢。

两年后狛治领了津贴,刑满释放。他前往列车站,见站前小店有卖红薯点心,几经犹豫还是买下一盒当作手信,坐了半日列车回到镇上,又是一年冬末春初。

数日大雪,放眼望去山野间尽是白色,与记忆里的别无二致。等攀上山腰,已近黄昏,斜阳穿过晚云落在雪上,衬得屋舍有几分晃眼。

狛治伫在门外,恍惚间觉得他只离开了不到一日,仅是去了趟集市,卖了鹿皮鹿角。但他又是这般心切,以至于徒生一丝惧怕,唯恐物是人非。

待推开木门,来到玄关,地上不见木屐,家中清冷如初。狛治反倒定了心,想来也应当如此。那盒点心,自己吃了也好……

思及此,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狛治回头望去,只见苍茫雪原覆上一点红,红衣男子身披暮色而至。来者脚踩一双木屐,金红长发飘摇,双目明亮如炬,将狛治收入眼底。

这一久别重逢,人和狐都滞在原地。因为想说的太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什么也不说了。不待放下行囊,狛治走出门外,向杏寿郎跑去,环抱住他。怀里的杏寿郎先是一晃狐尾,随后也张开双臂,轻轻回抱着。这么过了会,狛治才后知后觉般唤道:“杏寿郎……”

“狛治先生!”杏寿郎原先清朗的音色,如今低沉了些,本就壮实的身板,似乎也更为高大英挺。等狛治松开怀抱,定神再看才留意到杏寿郎已非他记得的青年模样。少年人的圆润脸颊如春雪消融,留下棱角分明的脸孔,恍如十年流逝,成了与狛治年龄相仿的男人,唯独那双杏眼丝毫未变,如火焰燃烧至今。

“我是狐狸,会老得快些。”见狛治眨眼,杏寿郎笑道,“原来狐狸一过五岁,换作人子就到了这个岁数,真是时光飞逝!”

杏寿郎说得轻快,狛治不禁黯然——他在狱中虚度两年,对杏寿郎竟是更为漫长的岁月。想到这,不禁忿恨起无常命运,又觉万千心绪在胸腔涌动,再无法忍耐。话到了嘴边,却是一句,“我好想你。”

杏寿郎笑了,“我又何尝不想狛治先生!”

这确是不言自明的。既然杏寿郎今日来到这里,就必然到访了过往的数百个黄昏。他是只怎样守信的狐狸,可狛治却不是个守信的人,无论是对妻子许下的承诺,还是和杏寿郎的约定,无一实现。两年来狛治在狱中想了又想,为这出可能的重逢演练数遍:如何解释自己的不告而别,如何为此道歉,也想过该怎么拿出那盒从车站买来的手信……但当他真的等到这一刻,却只会说些“外边冷,进屋吗?”、“杏寿郎晚饭想吃什么?”一类的话。

等夕阳西下,夜色渐浓,一人一狐谈尽两年间的种种(“父亲依旧久居不出,但身子硬朗”、“家弟和我一道外出捕猎,虽有许多要学的,但干劲十足”云云),从车站买来的点心也配着茶水吃了个干净。眼见杏寿郎又要先行告退,他才鼓足勇气,问:

“今晚留下,可以吗?”

他是那般殷切地看着杏寿郎,杏寿郎也看着他。都说眼神是能出卖人的,青年时的杏寿郎未必懂,这时却再也瞒不住。不出一会,就见杏寿郎脸上泛起红云,狐耳立起,以对常人来说无异、对他却可称之为细微的音量“嗯”了一声,微微颔首,迎上前去,像在索求一个吻。

然后他们便亲吻了,吻了很久。先是嘴唇,再是颈脖、胸膛,小腹——当狛治吻到腿根时,杏寿郎喘息着认输,被含着送上了高潮,又含着狛治报复回去,恍惚间分不清是情事是缠斗,也无所谓是人是兽,只想将对方一同拖下欲海,不顾窗外风雪如何。

狐狸本在夜间清醒,但杏寿郎从未有过这般荒唐情事,和狛治做累了,也一同睡去。醒来已是清晨,木窗渗进微光,洒在狛治身上。杏寿郎顶着一头乱毛,睁眼见狛治一动不动地盘腿坐着,像是在思忖什么,以一种肃穆到古怪的神情望着他,仿若在字斟句酌,不知从何开口。

他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本来已经忘了的,但一经想起,就再没法瞒着你。

他说,大概五年前,我和妻吃过一只狐狸。

想来也怪,狛治在狱中两年未曾感到罪过,他固然揍了那商人,却毫无反省,唯独昨夜想起妻在世时吃过的那一顿狐狸火锅,让他面对杏寿郎时心中有愧,如鲠在喉,自觉瞒不下去,索性全盘托出,交给杏寿郎定夺。

被窝里的杏寿郎闻言沉默,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圆睁双眼,不见笑意,几乎以为他要发怒,又好似在悲伤。狛治认得那神情——首次谈及母亲时,杏寿郎也曾这般隐忍痛楚。恍然间狛治记起了狱中做过的梦,那个死于他手的,和杏寿郎拥有同一双眼睛的陌生女人……于是他懂得了,是这样一个故事。

意识到这点,他流下泪来,看着杏寿郎,看着那双眼睛。兽的眼睛。狼也曾这样注视狛治,在狩猎之前。狛治在林中经历过许多个这样的时刻,却凭借着不知从哪涌出的执念,拼死苟活到了现在。可他想,如果是此刻,如果是杏寿郎,他决不会抵抗。杏寿郎要是想复仇,狛治会低下头,任由他咬破喉管,吞食入腹。

半晌后,杏寿郎凑近了他。狛治闭上眼,却感到脸颊一热,被舔去了泪珠。

我知道的。他听见杏寿郎说。这一带除了狛治先生,没别的猎人,所以我想,我一直是知道的……

分明是自己吃了狐狸,却轮到杏寿郎安慰起他,让狛治恨不能钻进洞里,把眼泪和罪过都深埋地下……越是这么想,眼泪越是止不住地流下,索性抱住杏寿郎,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屋内一时沉默,只闻风声呼啸,恍如世间无他,仅有一人一狐。杏寿郎也回抱住他。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变得静默,群山自梦寐中醒来亮起,野兽在林间奔走,两串脚步声却近了,又近了。

等脚步声近到不能再近时,忽闻狐狸怒叫起来,一高一低。高的是小狐狸,低沉的是老狐狸。这一大一小两只赤狐从后院虚掩的侧门先后闯入,见狛治正紧紧抱着杏寿郎,不禁对他呲牙嘶叫,作威胁状——

“父亲!千寿郎!”

未等狛治反应过来,杏寿郎如此唤道。他笑着松开了手,弯下腰去招呼两狐,狐狸先是一惊,打量了来人好一会儿,随后便老实了。老些的那只别过脸去不说话,小些的那只咿咿叫着,狛治一句未懂,但杏寿郎像是听懂了:原来是杏寿郎一夜未归,槙寿郎和千寿郎也一夜未睡,沿路一通打听,据住在隔壁的狐狸兄妹说,杏寿郎往猎户家跑去再未回来……怕是凶多吉少。一想到长子也被做成狐狸火锅,槙寿郎嘴上虽不承认,实则悲愤交加,千寿郎更是颤抖不止,两狐忙穿过森林狂奔而来,誓要给那可鄙的猎人一点颜色看看。

杏寿郎翻译完了,安抚起钻到怀里的千寿郎。分明已经解开了这次误会,不知何故,小狐狸和老狐狸仍旧面色不善,狛治稍一伸手,就双双躲开了去。

狛治心下一沉:“杏寿郎,令尊和令兄果然恨我……”

“父亲和千寿郎都还需要点时间适应罢,” 杏寿郎依旧神采奕奕,笑着解释,“我刚告诉他们,我同狛治成婚的事。”

狛治闻言一怔,以为是他过于渴求,以至于听错了。但不管怎么回想,杏寿郎说的都是“成婚”二字——回过神来,不知是该先错愕还是欣喜,那张常年被村人视为鬼子忌惮的面孔一时不知所措,最后露出个扭曲的笑,又险些要落泪了。

此时太阳自远山升起,天空高远通透,暖阳洒满屋内,衬得杏寿郎的双目愈加明亮。被那样一对眼睛注视着,狛治反复酝酿,感到千百句话在心中涌现——赔罪的,道谢的——最后仍是难以置信地笑着,问出一个不成句子的问题:“杏寿郎……怎么?”

杏寿郎双手抱胸,爽朗笑答:“既然和狛治抱过,自然是要成婚了。”说到这,见狛治仍是笑得不甚自然,动了动狐耳,又问:“难道人与人间不是这样?”

“不——不全是,”狛治笑了,“但对你,我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要问:人间一年,狐生十载,如何成婚?

一说是狐狸得道,立地成人,一同在山中共度余生;一说是那猎人自认有罪,向神佛请愿堕入畜生道,两狐一同挖洞取暖。另一说是,九年后有人遇见那曾被称为鬼子的男人下山,脸上不见悔恨,亦不见哀愁——见过那男人的人都说,他在山上应当度过了很好的九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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