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窝炼】红叶狩(三)

当杏寿郎复又醒来,树荫遮阳,山风习习,梅的樱的花香沁人心脾,仍是那派春意盎然的山景。他忘了何时睡着,也就忘了何时醒来,好似从一个梦到了另一个,不知眼前是湖是天。昂首一看,那少年在他身旁伫着,颈上腕上多了圈刺青,比初见时愈显消瘦,脸上手上又添伤痕。杏寿郎如此看着他,他也看向杏寿郎,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少年就别开了脸,嗔怪说:

“你睡着了。这一带常有山贼,你不该睡在这。”

杏寿郎笑道,“反正我身无分文,没什么可偷的。”

“你就不怕有贼人把你这刀偷了去?”

“有少年你在,我不怕。”

杏寿郎直抒心绪,少年闻之一愣,不禁面露赧然。江户武士个个飞扬跋扈,官人浪人不过一丘之貉,仗着腰间有刀高人一等。他曾以为杏寿郎亦是如此,岂料他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武士,除却剑法,一招一式皆倾囊相授。几多春日他随他习武,拳法脚法无不一点就通,仍是不知这武士因何而来、从何处来,他看不透杏寿郎,也无从分辨那刀好坏,仅因杏寿郎在他心中愈发珍重,那杏寿郎珍惜的刀也就珍重起来。

此时一身红衣摇曳,杏寿郎自树下站起,仍是刀不离身。虽是不知见了几回的风景,但少年今日见了,格外心潮涌动。他想要把刀。若是有刀,兴许就能随杏寿郎习剑舞剑,一齐闯荡天涯;若是有刀,兴许就能赚来药钱,搬去内城,母亲不会病死,父亲也不必百般受苦,看向他的一双干眼中疑虑忧愁与日俱增……

幕府有令子承父业,贫农的后代是贫农,武士仅能是武士之子。明知如此,他仍不禁喃喃:“要是有刀就好了。”

“我给不了这刀,”杏寿郎斟酌片刻,道:“但能教你怎么接下它。”

少年听了眼前一亮,摆出架势跃跃欲试。杏寿郎甫一手握刀柄,他就觉周遭倏然静默,再看向武士手中那刀,刀锷竟不知何时状似火焰,似是有了生命,在一个个春日里日渐华美,只等一声出鞘。

见这刀逼近,少年不知何故心生退意。忙道:

“改日再讨教。集市快要开张,我也该走了。”

“也好。”武士放下刀,就又是一个寻常春日。他爽朗笑问,“少年要去哪?”

“去江户。”

“可是那芭蕉翁所在,成田屋驻扎的江户?”

少年听了就笑:“你问错人了,那些大人物我一个不识,但江户只有一个,走出这片林子渡桥就是。”说罢转身要走,又不禁回首看他,语带期许:“杏寿郎一同去吗?”

那武士便随少年往江户城去。

话说列车一役后再无下弦,百鬼一度骚动不已,却不出数夜就失了兴致,大鬼小鬼奔往各地大啖活人,吃着吃着就忘乎所以,也忘了那上弦鬼和他掳来的柱。不觉中山间秋意渐浓,大片红叶如火般烧至林深处,烧到庭院里,杏寿郎就在那簇簇红叶中常做梦,做长梦,合眼常是清晨,醒来已近黄昏。

这夜猗窝座穿过漫山红叶,赶回宅邸时油灯恰好亮起。鬼偏爱这灯火,更爱杏寿郎过得这般昼夜颠倒,好像杏寿郎已然化为鬼身,要和他在这永远厮守似的。

屋中人闻到血味却通身一凝。他提灯走去玄关,原是猗窝座猎来野味,血水门外门内流了一路。只见鬼一手提野鸟野兔,一手攥了把野菜树果,倒都是些常人能吃的东西,想来是把杏寿郎提过的记在心里,天一黑就到林中找去了。

“吃啊,杏寿郎,”见杏寿郎抿唇不语,猗窝座焦灼起来,硬把几个死物往他眼前送,滴滴血珠溅到那条纹和服上,威胁道:“你吃这些的,我知道。你若是不吃,我现在就咬去你双臂,把鬼血灌你喉咙里……”

杏寿郎拗不过,只得说:“放到炊房那去吧。”

窗外晚风瑟瑟,红叶浸在夜里,随炊房火舌一般摇着。等火舌灭去,杏寿郎匆匆料理完野味野菜,猗窝座围着地炉席地而坐,不走,也不吃,一双眼透过那氤氲热气,看杏寿郎会如何进食,目光随唇舌而动,像用鬼舌细细舔舐。

杏寿郎本吃得豪爽,被鬼这般凝视着,也觉丝丝不快,好似赤身裸体被鬼窥见,忆起数夜数场情事。与鬼一战后他时有病痛、常畏寒,食量亦不比从前,仅吃了点野菜肉汤,一碗米粥。

猗窝座见了说:“还是当鬼的好,就不用费这些功夫。”

杏寿郎闻之蹙眉,搁下碗筷。每每想到猗窝座在外吃人,就让他心如刀绞,恨未能斩下鬼的头颅,身为柱真是无地自容。望着锅底残羹剩肉,他再吃不下去,抛下一句, “费功夫才好。”语毕抬手去拾锅碗。

许是在鬼气里浸淫久了,如那一锅汤水慢炖的煮物,三夜过去,他竟习惯于猗窝座在旁,以至松了提防、背对了鬼。孰料下一瞬就被猗窝座从后抱住,再动弹不得。

他数度挣扎,和服登时凌乱不堪,本以为会落入鬼口,猗窝座却一手圈住其双臂腰肢,一手举至他唇边,只见手心手腕血肉模糊,是用另只手刚刚剐去的。

“喝下这血,” 猗窝座在他耳边说,“你日子无多,越往后只会越受折磨——所以喝下这血吧,杏寿郎,你是被选中的强者,转化为鬼毋需多久,便可以和我一道拥有永恒了……”

鬼边如此道来,边探入他双唇间去,那满手鬼血被齿舌死死抵在外头,津液血迹自唇边流下。一瞥镜中,杏寿郎长发披散、和服衣襟滑落胸口,一张脸却抿唇怒目,唇角微扬似是在笑。

猗窝座见了心火难熄,稍一动念,鬼手便在须臾间恢复如初。他将他搂转了身,杏寿郎就与他四目相对,当着他面啐一口鬼血,在鬼眼里无异于自寻死路,余下的时日尽是凋零。猗窝座思及此再难忍耐,好言相劝又毫无作用,一念之间竟自咬舌根向他吻去,长吻着、深吻着,硬灌他一口鬼血。

杏寿郎双眼一睁,没料到鬼会出此下策,他死命挣扎亟欲逃脱,下边与鬼摩挲有如交媾,食髓知味地濡湿了。待回过了神,一吻完了,鬼血已然入喉。猗窝座正笑着,却见杏寿郎当即弓身往喉口一插双指,指腹频频触碰咽喉,全身痉挛吐出一地秽物。

他断断续续吐着,呕出汤汁米粥,一路咳嗽不止仍不抽出两指,直到胃中再没什么可吐的了,方干咳着抬起头来,嘴角淌着津液,剩一只灼灼杏眼含泪斜眼看鬼,看得后者心头一凛。

那夜以后,猗窝座没再逼他饮过鬼血。一同僚从旁献计,说将鬼血混入汤中肉中,那柱便难以觉察,猗窝座殿也能得偿所愿了——话未说完,就被猗窝座一手削去半边脸,剩一张嘴盈盈笑着,挥扇揶揄道:“猗窝座殿果真用情至深,我童磨好生羡慕呀。”却没说是羡慕猗窝座,还是羡慕那柱。

猗窝座再一挥掌,那恼人幻象就变回乱石滚落一地,附着其上的血鬼术化为雾气,林间霎时重归寂静,笑声随之远去。

待童磨的声音离开此地,猗窝座仍是心烦意乱,那提案好似一枚锈针,扎入心田,令他莫名怨怒。说什么将鬼血混入汤中……单是思及此等举动,他就觉忿恨攻心,许久未涌现这等杀意,却不知那怨恨从何而来。他坐在乱石上思忖许久,还是想不起来,直到望见天黑如墨,想起杏寿郎仍在林中,遂攥起树根旁猎来的三两死物赶去宅邸。

此后日日晚霞散尽,他打来清水野味,带去草药,洗净长巾,只觉眼前一切分外熟稔,好似踏入旧日河流——但“旧日”究竟为何,却已全然忘却了。尽管这般照料,杏寿郎仍是如日暮之人渐渐消瘦下来,鬼一以贯之的笑意淡了又淡,显得无比苦恼:他愈见杏寿郎病痛缠身,就愈想要他转化为鬼,杏寿郎听了却回回皱起眉宇,愈吃不下东西,面色更为苍白。这事因而搁置下来,从那句句邀约改为鬼望他的眼神,捎来的各色野果,浸河水里洗净了的和服。

杏寿郎被他看得久了,也惯于直直打量回去,仍觉得在哪见过刺青下那张脸,这一细想就和鬼对上了视线,看久了就变为吻,吻又变作更多厮磨,两具男体交叠纠缠,躺过枕边窗边溪边。

鬼确是贪婪成性的。猗窝座动情时乐于吻他抱他,一声声唤他“杏寿郎”,笑看他红了的脸,抚弄他的腿他的臀,恨不能将鬼气浸染杏寿郎全身,兴许久而久之,就能让他变为鬼了。虽明知是天方夜谭,这想法依旧令鬼心生欢喜,甘愿耐起性子,带着这一意望摩挲杏寿郎全身,听他喘息不止,颤抖着在他怀中来了又来,种种情态在猗窝座眼里多了层意味,心想杏寿郎也贪得很,果然是当鬼的料子。因为觉察到杏寿郎爱听,他时而会在枕边谈起那些无聊事,譬如百年前的夜色,百年前的山峦:那时夜更浓,人更少,有晚路遇一位来此山红叶狩的女子,竟若无其事地与他擦肩而过,醉心微笑着,朝那红叶林里走去了。有过这么一个秋夜。

这时人鬼刚风月一场,杏寿郎仍情潮未泯,倚在鬼臂上沉吟片刻,望窗外道:“确实是值得越岭而来的秋景。”

“山不年年都一个样。你同我看个百年,就知道没什么好看。”

“这秋色是仅此一次的秋色,红叶是一期一会的红叶……生者的种种欢愉,鬼怎么会懂。”

杏寿郎别过身去,话中带刺,听得猗窝座心有不快,嫉妒起那山中秋色,近乎嗤笑道:

“你就看着吧,看它落到地里烂成泥,哪还有人问津。”

“落叶总会归根。”杏寿郎说,“到了来年春天,就有新芽了。”

他说得淡然坦荡,一头金红长发披散在肩,于月下默默生辉。彼时窗外满园月色,浇得白日烧遍山野的红叶分外温婉,在这瑟瑟风中与枕边烛火一道摇曳。那烛火,那红叶,那样的杏寿郎,都叫鬼见之灼心,好似杏寿郎会随万千红叶燃尽落下,此后再无这般秋夜……他不乐见,不愿想,索性伸手去抚弄杏寿郎,搅得那张脸染上情态,多了喘息,让鬼见之心安,遂把他抱离窗边,俯身看他吻他的唇。

他愿那红叶永远烧着,是为红叶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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