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云

一望無際的草原隨風搖動，空氣中混雜著雨後特有的濕潤泥土味。青草被雨水洗滌得愈加翠綠，這塊綠色的大地毯上有條土色的小路，路上馳騁著一台Motorado。

Motorado上有位騎手。騎手身披黑夾克，背後掛著一支细长的手持型Pathada，別在右腿枪套里的則是左轮式手持Pathada，戴著一頂酷似飛行帽的帽子，壓住黑色的短髮。

騎手銀色防風眼鏡下的雙眼盯著前方，隱約能看見遠處的高牆。

路突然岔開，Motorado停下。左右分別通往不同的國家。

「奇諾，往哪走？」

Motorado開口問。

「往左吧。」

名為奇諾的騎手隨後說。

往左開了會兒，就到了國家的外牆。

「稍等，艾鲁麥斯。」

奇諾把名為艾鲁麥斯的Motorado停在路邊，走進牆邊的一間小屋子，奇諾花了點時間才從裡邊出來，手上拿著入國許可證。

「這次有點久呀？」

「入國要填的資料比較多。」

「哦，比如呢？」

「要填身高，體重，和視力。」奇諾拿出剛填的資料表看了眼，又塞進包裡。

「要求可真夠多的。」

艾鲁麥斯嘟囔著，載著奇諾穿過徐徐打開的城門，來到一個大廣場。

廣場上的人不多，大概多數居民都在建築物裡工作。奇諾正打算去找地圖，一個看似導遊的男人就前來搭話。

「哎呀，歡迎歡迎，旅行者。」男人拿出資格證，抬頭挺胸地說，「我是負責接待你們的導遊。我先問下，你們打算在這兒待幾天？」

「三天。」奇諾說。

「是嗎？不打算多待幾天？」

走近奇諾後，男人的態度不知為何變得隨便了，神情也變得冷淡。

「不了。」奇諾說。

「好吧。那麼，這是地圖，旅館往這邊走。」

奇諾接過地圖，推著Motorado隨男人前進。男人邊帶路邊向奇諾介紹景點，奇諾簡短應著，注意到男人的視線不時瞥向自己的頭頂，似乎在暗自比較著什麼。

「我的身高是一米八八，」快到旅館的時候，男人突然抬頭道，「旅行者，你的身高是一米五吧？」

「不是。」

奇諾搖搖頭，拿出那張入境時填的資料表，把身高那欄指給男人看。

「這才是我的身高。」

「哎呀哎呀！」男人有點驚慌，重新掛上微笑，「你比我想得要高一點。我為我剛才的失禮道歉，旅行者，希望你不要在意。」

「沒事。」奇諾說。

「這個國家很看重身高嗎？」艾鲁麥斯搶著問。

「是的。身高很重要，身高在哪兒都重要。一米八的人能看到更高更遠的美麗風景，一米四的人卻只能穿著童裝數螞蟻，哈哈哈。」

奇諾和艾鲁麥斯默默聽著，等著男人說下去。男人的表情糾結了會兒，壓低聲音說。

「旅行者，你很誠實，太過誠實了。不瞞你說，在這個國家，我們都會虛報身高，把身高盡量說得高一些。」

男人嘆了口氣。

「至於那張資料表，除了十分信任、知根知底的親人外，我們絕不會輕易拿出來給人看。」

「原來如此。」奇諾說。

「為什麼呢？」艾鲁麥斯問。

「資料表上的數據是絕對正確的。我們可沒有傻到會隨身帶個隨時會揭穿自己真實身高的證據。」男人說，「你想想，一個本來以為我……朋友有一米八八的女士，如果發現我朋友其實只有一米八，她會怎麼想？」

「不知道欸。」「不知道。」

「她就會哭著離我朋友而去，再找個一米九的男人結婚。」

男人垂頭喪氣地說，看來深有體會。他深呼吸了幾次，調整好心情，為奇諾拉開旅館大門。

奇諾在推著Motorado走進旅館前說，「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

「當然，請問。」

「就算不看資料表，只用目測，也可以知道一個人的大致身高吧。」

「你說的對。」男人說，「但是，只有互相見過面的人才知道彼此的大致身高。沒見過面的人要想知道別人的身高，就只能靠二手三手的信息。你想想，就算一個人只有一米七，只要他堅持說自己有一米八，沒見過他的一些人就會相信他有一米八。因為這個國家的人民都愛誇大自己的身高，誠實的人反而會吃虧。」

男人疲憊地笑著。

「請進吧，旅行者。如果再有人問起你的身高，記得要說個比那張資料表上高一點的數字。」

在這個國家的三天很快就過去了。

和奇諾去過的其它國家相比，這兒的風景普普通通，唯一特別的就是這國家的人極度熱衷於談論彼此的身高。「你覺得她多高……？一米六？」「我覺得要矮一些。」推著Motorado走著，奇諾已經聽了不下幾十次類似的對話，感受到了上百束或冷或暖的目光，但大多數人並不會前來問自己的身高。

至於那少數幾個來問的，奇諾每次都會拿出資料表，他們的反應都先是驚訝，然後一邊嘟囔著什麼，一邊露出或鄙夷或諂媚的神情走開。

「我都說了，旅行者。」奇諾快要離開時，身為導遊的男人不由嘆氣，「別輕易拿出資料表呀。現在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真實身高了，再說什麼都晚了。」

「可我就長這麼高。」奇諾說。

「唉，我知道了。」男人苦笑道，「順便問下，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旁邊的國家。」「旁邊的國家唷。」

男人的臉色一變。

「切，那個國家嗎……我不會阻止你們，可你們得注意點，那不是什麼好地方。」

「為什麼？」

「那個國家的人都是怪胎。我們永遠和他們合不來。」

駛出城門後，奇諾騎著Motorado回到一開始的分岔口。

「要去右邊的國家嗎？」艾鲁麥斯問。

「去看看吧。」奇諾說。

往右前進了會兒後，和前一個國家相同的高聳外牆擋住了去路。奇諾把艾鲁麥斯停在路邊，這次也花了好一會兒才拿到入國許可證。

「這次又怎麼了？」艾鲁麥斯問。

「要填的東西和前一個國家一樣，有點瑣碎。」

「包括身高？」

「包括身高。」

艾鲁麥斯載著奇諾進入城門，「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和前一個國家相似的廣場，沒有多少人。奇諾這回在原地等著，不一會兒就來了個看似導遊的男人。

「抱歉抱歉，久等了，旅行者。」男人拿出資格證，是個高大卻有點駝背的人，「我是負責接待你們的導遊。請問你們會在本國待幾天？」

「三天。」奇諾說。

「本國風景優美，不多待幾天，有點可惜了。」

男人雖這麼說，奇諾卻察覺到他鬆了口氣。

「那麼，請您先跟我來旅館安置下行李。」

奇諾推著Motorado隨男人前往旅館，感到行人投來或冷或熱的視線。一路上，男人邊介紹景點，邊時不時朝奇諾的頭頂瞥去，欲言又止。

「你也想問身高的事嗎？」艾鲁麥斯插嘴道。

「啊、怎麼會！」男人張大了嘴，斷斷續續地說，「剛見面就問身高這等事，我怎麼會做呢？那多沒禮貌，多沒禮貌……」

「沒事，我不介意。」奇諾說著，拿出了資料表。

「啊，旅行者，您真開放！真大膽！嗯，那麼，對，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男人瞇眼瞧著，看得全神貫注，嘟囔著「原來如此」。他猶豫了會兒，隨後說：

「那個，旅行者，如你所見，我的身高並不高……只有一米五五而已。」

「我覺得你比一米五五要來得高。」艾鲁麥斯直白地說。

「啊啊，旅行者！真是過獎了，過獎了！萬分榮幸！」男人開心地笑道，接著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愉快的秘密，「不瞞你說，我其實有一米八。」

「是嗎。」「是這樣啊。」

「對。但是，我們和隔壁那個愛慕虛榮的國家可不同。非要把身高說高一點，有什麼意思？人不是終究要死的嗎？死者的身高又有什麼意義呢？」

男人義憤填膺地低吼，激動得握緊了拳頭。但隨後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垂下肩膀來。

「本國國民天性敏感多情，和隔壁那幫頭腦簡單的傢伙不同，受不了什麼打擊。」

奇諾和艾鲁麥斯默默等著他講下去。男人感到受到了關注，便繼續說。

「你是個誠實的人，旅行者。我會傳授給你本國國民的生存之道。從哪兒開始呢——對了，舉個例子吧。想像一下，如果我……有個朋友有179.5cm高，差不多就是一米八了對不對？」

「是的。」「沒錯兒。」

「哈，我本來也這麼想。但是，質疑聲就接著來了。人們會鄙視你，說你還差半厘米才一米八，說你自抬身價，說你愛慕虛榮，說你臭不要臉。沒辦法……誰叫謙虛是本國美德呢？大家都會把自己說矮一點。」

男人疲憊地笑道。

「在本國，我們的資料表只會給多年的老朋友和家人看。如果把資料表隨便拿出來，會被視作自戀自大，不自量力的炫耀的人……啊，我居然說了這麼多骯髒的詞！」

男人十分懊惱地吐出舌頭，呸呸呸了會兒，為奇諾打開旅館的大門，擺出一個「請」的姿勢。

奇諾微微頷首，推著Motorado進門，「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

「是的是的，請說。」

「把身高說低還有別的用意嗎？」

男人的表情僵硬了會兒，笑道。

「怎麼說呢——我把自己放低，有我自己的考量。如果我說自己有一米八，但別人說我還差半厘米，我就會很憤怒沮喪。反過來說，如果我先說自己只有一米五五，任憑別人把刀在一米八的位置揮來揮去，我也不痛不癢，因為——畢竟，我只有一米五五。」

奇諾走進旅館。

「再給你個忠告吧，」男人開了條門縫說，「今後別隨便拿出資料表，也別直接問別人身高的事了——你這麼問了，別人自然也會問你的身高。」

不知不覺就到了第三天，景色和先前的國家一樣普普通通。

奇諾感到視線從未從身上離開，但回過頭一看，那些行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沒人敢開口問奇諾。

「時間過得真快，」男人把奇諾和艾鲁麥斯送到城門，「希望你們享受在本國的旅行，本國隨時歡迎你……」

「喂，一米五五的！」

在城門打開的時候，一群孩子跑了過來，朝男人開心地招手。

「一米五五！一米五五！」

奇諾看著男人的臉漲紅，雙眼圓睜，攥起了拳頭。他的眉毛全部糾結到了一起，他的嘴巴動了動，高大的身軀晃了晃，似乎想要怒吼些什麼。但最後，他放下拳頭，走到孩子跟前，壓低聲音說——

「別胡說！我像是只有一米五五的樣子嗎？我的身高是179.5，179.5！」

男人愣了愣。似乎是才想起來，他面色僵硬地朝奇諾和艾鲁麥斯揮手道別。

「旅行者，你們可要記得我的真實身高呀？」

奇諾揮揮手，騎上Motorado駛出城門。

無邊無際的草原在眼前展開，一台Motorado在棕色的小道上行駛。

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艾鲁麥斯，」奇諾突然開口道，「其實我有事瞞了你很久。」

「哇！我怎麼不知道你有事瞞著我。」

艾鲁麥斯叫了起來。

「到底是什麼事？」

「其實艾鲁麥斯你是全世界限定出售十台的超一流Motorado，配備了最先進的發動機，只要你想，現在也可以以光速前行。」

「真的？那我試試——什麼呀奇諾，你騙我？」

艾鲁麥斯不滿地叫著，奇諾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