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数百年间,产屋敷宅邸常有鎹鸦飞来。便是在其中一个秋夜,一只鎹鸦再访此地,飞过窗框,停在男人枕边。男人的妻子认出它来,取出信件。信上写着“主公大人敬启”,以一贯刚劲的字迹书写情报,落款处正是炼狱杏寿郎。
产屋敷耀哉接过信,久久思索着。
自炼狱杏寿郎引退前线以来,这样的来信持续了一月有余。收到第一封信时,他思虑半晌,像审视一手意料之外的险棋,权衡再三后许可了杏寿郎的所为——有关上弦的情报无疑是宝贵的。他对于杏寿郎的意志并无担忧,记得那孩子屡屡以命相博,面对何等威逼利诱想必都不会屈服。令耀哉忧心的是,杏寿郎看向鬼的时间未免太久。不知从哪一封信起,他把上弦叁写作了猗窝座,到了最近的一封信,内容愈发奇异起来,那本由理性编织的文字竟透出一丝奇情的意味,而文中避而不谈或是匆匆略过的细节,怕是不应深究,否则就有了定罪的义务。
不过,他想,这些很快都要结束了。
眼下少年们潜伏于花街,柱和队士们四散各地,死是他们每一人的友邻。他有种预感,产屋敷一族代代寄望的终局近在眼前,而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死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殊不知它会以何种面目到来。
耀哉放下信件,窗外大地裹于夜色,寒风吹散夜雾流云,云后的月亮半露。真是很好的月色。在这个清丽的夜里,不由想起松尾芭蕉辞世前的俳句,“梦萦枯野上,客中罹病身”。
自平安时代伊始,产屋敷的棋手换了几代。连同他自己在内,众人都是孩子,都是棋子。稍晚后,妻子替他取出信纸,代笔回信道: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说回信中的其中一夜。
那晚鬼折回炼狱家宅邸,在旁看着眼前人、陷于千头万绪中时,只见杏寿郎倏地睁眼,右手持刀出鞘。原来他是把日轮刀藏在被褥下了。他仅凭刀法直取猗窝座颈脖,刀刃在肤上留下血痕,却再难往里挪动一寸。
猗窝座空手接下刀,看着他笑:“你醒了。”
杏寿郎蹙眉不答,暗自责怪自己大意,竟在鬼面前睡了过去。他纹丝不动,但心知杀鬼的时机已逝——或许那个时机从未存在过。当他毫发无伤时,腕力尚和这鬼不相上下,现今落伤在身,自是不敌对手。
他想了想,愿赌服输般先松了气力,鬼便也放了手。他收刀入鞘,转而问鬼:“你来了多久?”
猗窝座闻言默然不语,不笑也不恼,神色更似沉思,像自己也不知为何。若是寻常男子,此时应当借机诉说心意,若是普通恶鬼,早就该吃了他。可他眼下两者皆非,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有一会儿了。”半晌后,鬼说。“和我走吧,杏寿郎。”
好一个突兀的邀约。杏寿郎明知理应拒绝,开口却问:“要去哪?“
“去哪都成。和我去外边吧,离开这里,离开这宅子,和我到……”
猗窝座说着,像是想找一个很好的地方,一个他喜欢、杏寿郎也会喜欢的地方,他想了很久,才发觉自己并不知道有那样的地方存在。那句话就悬在半空,再说不下去了,他只得脉脉看着杏寿郎,写有上弦之称的双目透出近似青年人的热烈,像能永远把他含在眼底。
看他这幅模样,杏寿郎心念一动。看一眼窗外夜色,已是丑时,街上理当游人散尽。
他起身找出几件便服,让鬼变为人样穿上试试。
鬼不知他想做什么,仍是照办。满身刺青如雪化去,变为那个墨发青目、容貌端正的青年。他本就比杏寿郎矮上小半截,身板一样壮实,那件杏寿郎的绀色和服穿在他身上意外合身,若没有腕上三道墨刑似的刺青,倒可称之为仪表堂堂。那张脸却叫人捉摸不透,只有看久了的人才会发觉,那是张吃过人的脸。
杏寿郎往后退几步,从头到尾审视猗窝座,觉得像个人样了,略一颔首。吩咐道:“穿上鞋,我们上街去。”
“我从不穿。”鬼笑道,“你也不怕我吃人。”
人把刀藏于衣下,道:“那我会先斩了你。”
杏寿郎说这话时右眼炯炯有神,似刀锋上的火焰,看得鬼心中一凛,那晚那个同他浴血奋战至黎明破晓、令他的血脉为之贲张的柱到底还在。怪的是,鬼的血本该早已凉透。感到其中的矛盾,这上弦鬼笑一声,就算是答应了。
鬼随人在镇上夜游。说是夜游,不过是漫无目的地散步罢了。
此地不比浅草,夜半灯火零星,一路不见游人,也不见孤魂野鬼。街巷在夜里静如水底,树影似海草一般晃着。人影鬼影也在月下晃着。在他们之上,月光时有时无,乌云涌来,依稀可闻声声鹳鸣,是雨的征兆。
杏寿郎就任炎柱期间接下其父的管辖区域,巡梭于东京府一带,多少个夜里曾持刀夜行,斩落鬼首无数。今夜久违地乘夜幕出行,不由想起了之前梭巡的时日,只是如今多了身伤,多了个鬼,正跟在他身旁呢。
若是先祖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想到这不由苦笑,不再深究。
十月末,秋意和夜色一样深。枯叶干透了,纷纷扬扬落在地上,飘落河面。
不知觉中走到河边,两岸树影幢幢,硕大黑影随风摇晃,像是孩童惧怕的鬼。回想起来,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害怕过鬼。记得有一回,他和千寿郎回家晚了,父亲不在身边,尚且年幼的千寿郎怕黑,他便握着他的手走在前头,腰间别着竹剑,作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装久了就不怕了,那把竹剑也成了真的剑。
杏寿郎停下脚步,在河边驻足。
“我小时候会来这。撒一点饵食,鱼群就会出现。”他开了口,不期望猗窝座能听懂,半是说给自己听的。“红的白的鱼从各处游来争食,河水会像滚水一般荡开。”
鱼群游来,鱼群四散,从他的童年游过——那个尚未遇到过鬼的,凭一把竹剑开天辟地的童年。
此时往河里看去,自是一片黑暗,水波粼粼,只剩月影。
猗窝座接话:“真是无聊的事。”
“何以见得。”杏寿郎说,“类似这样的事,你一件也不记得了吗?”
“别让我发笑了,鬼怎会记得。”
为人时日如前世泡影,鬼早该忘了个干净,却似被戳中痛处,半天想不出一句话。沉默间风声鹤唳,忽有细雨,河上雨雾茫茫,河边人鬼相看无言。
鬼在雨里沉默着。他看着鬼,看雨水滑过他的眼角,像是泪痕。在这样一个雨夜中,化为人形的鬼好似变成了某种非人非鬼的生物,又好似这雨并非从天上落下,而是鬼带来的。没来由地,一股想法袭上他心头——如果任由鬼伫在夜里,这雨怕是会永无止息地下,漫过河岸、树梢、墓碑、屋檐、整座城,数不清个夜。
细雨绵绵,人伫在风雨里不由一阵哆嗦,轻咳几声。猗窝座回过神来,看眼前人较那夜虚弱许多的模样,不由蹙起眉头,又想邀他当鬼了。最后他到底吞下了那句话,改说:“我带你回去吧。”
杏寿郎这时再看猗窝座那张脸,竟不觉得可恨。他鬼使神差般牵起他的手,说出一句:“不如就近避一夜。”
鬼是不必避雨的。他忘了这事,猗窝座也忘了。
人同鬼一路冒雨,沿街找了家点着灯的茶屋。杏寿郎说明来意后,茶屋老板收了钱,她抬眼打量一眼来客,领他们去二楼客房。
客房不过四叠半大小,更像茶室。临街的窗外雨声潇潇,屋内只剩一抹昏黄灯光,两床被褥,一盘燃尽了的线香,隐隐留有檀香的气味。若是小鬼遇上此种驱邪之香,多半会面露难色、嘶嘶叫着夺门而出,猗窝座却视而不见,把手搭在杏寿郎肩上,与他一同踏进客房,大有和他共度良宵之意,男人之间的此番情景,在老板眼里也是见怪不怪了。
等足音渐远,鬼脱去湿透了的着物,浑身刺青悉数浮现,赤身裸体活动筋骨。杏寿郎坐在榻上宽衣解带,解开发绳,湿漉漉的长发随之散开,红的发梢耷在后颈上,让鬼见了心生情念。他披着水珠蹲在他跟前,眼巴巴看着杏寿郎,像在说一路装人好生辛苦,今夜可得好好让他饱餐一顿。
杏寿郎拗不过,只瞥他一眼,把日轮刀放在身侧,便是应允了。
猗窝座笑意更深,随手拾起一块毛巾,盘坐在杏寿郎身后,让手中布代他吮那一头金红长发,代他吻那具壮硕的肉体,他夺去的左眼,留下的伤痕。这原本是多好的一具肉体,他想,这样好的肉体应当永恒存在。这肉里竟埋着千百种死,叫他每每想起都无法忍耐——那夜交手前,他一眼就望见他的死。那时候他想,与其把这具肉体拱手让人,还不如由他亲手把他摘下。如此一来,在往后的时间里,他便能反复回味、把玩那一夜,那份死。
此刻杏寿郎分明斗气渐衰,猗窝座却舍不得放手,只一遍遍勾勒他的轮廓,旧事重提。
“你还是快些来当鬼吧。这样你就能永远年轻力壮,永远活着。”他见杏寿郎沉默,又说:“你若是不愿和故人为敌,那不和他们交手就好;你若是想见谁了,那就像我这样变回人样,常人不会觉察。不想吃的人就不吃,反正世间千百种人,总有你能下咽的几种……我只想要你,别的一概不管。”
猗窝座在他耳边劝诱,手上加了力道,语气比往日更为笃定。这段时日他夜夜看鬼,鬼也把他看在眼里,初生牛犊般看着学着,确是较初遇那夜多了丝人味,变得更难对付。好似那盘盘棋局,不顾伤兵折将朝他逼近,邀他共入鬼道。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是不会当鬼的。”
“何苦呢?来这边吧,杏寿郎。”
鬼在他颈脖旁摩挲,人侧首一看,只见一双金眼看他,看得如此热切,像要把他烙入眼底,人鬼相看久了,竟从那非人的眼底看出情来。
杏寿郎稍一失神,鬼的唇就碰上他的,成了个吻。他心下一惊,唇齿微张,鬼舌便狡黠地伸进他口中,和他纠缠起来。杏寿郎从没吻过谁,和这张吃过人的嘴亲吻更是令他作呕——本应如此,眼下却并不厌恶。他在犹豫间落入鬼的步调,呼吸一乱,下边恬不知耻地饱胀起来,隔着层裈布被鬼握在掌里摩挲轻揉。杏寿郎喘息着,想起与鬼缠绵的过往风月,早已像知晓食欲一样知晓了自己的欲念,他还能承受更多,还想承受更多。
鬼把玩着他,笑说:“你喜欢这样的,我知道。”边说边把手伸入裈布,逗弄起怀中人的私处,“想要吗?”
人喘息更甚,瞪他一眼,在他手里食髓知味地濡湿了。
那晚在鬼怀里颤抖,被恶鬼蹂躏,像乐器落入乐师手里,对每根琴弦了如指掌。鬼赞美着套弄他,进入他,舔舐他,他便难以自持地溢出精水,头颈后仰,双腿大张,抓着鬼的后背,浸入浓烈的快感中——那没有道义,没有廉耻的快感。
窗外雨声渐小,鬼却永不会疲累。情事总是绵长的。猗窝座可以无休无止地做下去。那晚鬼叫了几次“杏寿郎”,抱了他几次,他去了几次,统统记不清了。听说男人的快感如山峰,女人如烟花,那么含着鬼连连攀上浪尖的他,就好似鬼的女人一般。这个念头鬼魅似的浮现,他闭上眼,不愿再想。
就当是在如此荒唐的一夜,做了荒淫的梦。
再睁眼是清晨。雨停了,四下寂静无声,窗纸透出蓝色微光,檀香散尽,和室里仅他一人,鬼不见踪影。昨夜种种已随夜雨一同散去,独留下一床狼籍,一身污痕,指缝里留有血渍,想来是交欢时抓得狠了。他盯着手指上干了的血迹看了会,而后站起身来,穿上着物,绑起头发,模样又和往常无异。
事后到后院打了井水,反复冲洗几回,洗去了欢爱的痕迹,也全然清醒了。当他走出茶屋时街巷未醒,一路无人无鬼,路边水洼映照出微亮天光,缕缕寒风钻入衣袖,轻抚他肉体的轮廓,如鬼的双手一样冰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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