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

大正三年十月,炼狱杏寿郎卸任炎柱一职。

半月前的无限列车一战鬼杀队人人皆知:炎柱携三位壬级剑士讨伐十二鬼月其二,与上弦叁殊死搏斗,伤势触目惊心。他被隐抬来蝶屋时浑身是血,瞎了左眼,肋骨断裂伤及肺部——以胡蝶的话说,能再睁开眼就得谢天谢地。常人受这等伤势准要卧床半年,杏寿郎三日后即恢复神智,休养一阵便投入康复训练,奈何那些伤入了骨,落了根,连维持常中都倍感吃力,更遑论自如使出炎呼。少年们在旁见了又愁又愧,他却不气馁,挨个揉过三位少年的脑袋,只以较原先轻些的声音笑说,真想钻进洞里去。

此后一日,主公召去杏寿郎长谈一番。当天下午,队士们就见杏寿郎换回私服,在其家弟的陪同下先行告退。他虽少了一只眼,消瘦了几分,模样仍是那般神采奕奕,朗声谢过前来关照的队士们,说他今后不再是炎柱,但仍会在后方辅佐鬼杀队,叫他们不必顾虑。

只身赴往无限列车,救下两百余人——那便是炼狱杏寿郎身为炎柱的最后一役了。

归家的路上,杏寿郎由千寿郎搀着,双肩松垮下来,这时才堪堪显露疲态。待兄弟二人回到宅邸,先后踏进玄关,杏寿郎吸一口气,重又打起精神道:“孩儿回来了,父亲大人。”

屋里无人应答。千寿郎忙说:“我想父亲大概是买酒去了。兄长你能回来,就比什么都好。要飞来的那天,我······”

千寿郎说到这尾音颤抖,杏寿郎遂一把将他拥入怀里,让他无需再说。千寿郎与他紧紧相拥,像要补上这些年来的聚少离多,淌出憋下的所有泪水。杏寿郎垂下头,环抱住千寿郎,轻拍他的肩头,直到怀里的颤抖渐渐止息,他对他说:“我回来了,千寿郎。”

进了家门,他们边走边聊,谈起近来家中的事,鬼杀队的事,儿时种种······谈笑间从走廊来到寝室,斜阳透过障子窗盈满屋内,六叠间处处干净明亮,仍是杏寿郎离家前的模样。唯独柜上那一列他长年研读的炎柱手记,如今被收得一册不剩,本该放在那套手记两侧的史学书没了依靠,统统被收到另一侧去,留下一片空旷。

顺着杏寿郎的视线,千寿郎眼里多了歉意:“抱歉,父亲大人非要收走。”又说:“兄长别介意,先好好休息。”

杏寿郎便不再问,笑说好。

待弟弟的足音远去,屋里静了。他拉开障子门,坐在缘侧眺望满院秋色,心道:想了也没用的事就不要多想。他思索往后应做的事,思绪却不由回到从前,好似下一刻仍会有鎹鸦飞来告知任务,催他尽快启程,又好似重回儿时午后,彼时一切都更年轻。那时院中的树要高些、父亲也要高些,常在树下教他与千寿郎挥剑,母亲则在檐下笑看他们,极有耐心地教他读写、同他下棋,辨识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道来书里书外的道理······那段日子他不曾忘,箇中枝节却随年月远去,得费些功夫才能一一忆起。

深秋日落渐早,不知觉中已是傍晚。见一轮圆月浮出云尖,他这才想起,今夜已是十五夜。

忽闻院中响起一声:“杏寿郎。”           

他认得这个声音。本想拔刀,这才想起刀不在身边。须臾间鬼气袭来,上弦鬼的身姿自树影中乍现,赤手赤足刺青满身,一张青年面孔笑意不改,正是那晚与他交手的猗窝座。

他抬首看鬼,目不转睛道:“为什么?”

“想和你再战一场,就循着你的气息跟来了。”鬼微笑着,像一个千里迢迢赴约的情人,下一瞬却话锋一转,露出狰狞面目:“但看看你这身子,这萎靡了的斗气,真叫我难以忍受。我早和你说过,变为鬼吧!如此一来,你就能恢复如初,永远强大,和我永远战斗下去。”

杏寿郎一时哑然。他这身伤明明是这鬼害的,鬼却全然不觉,反倒责怪起他来。他蹙眉道:“我拒绝。你我的价值观全然不同,你为何还执着于我。”

猗窝座定定看着杏寿郎,一双金眼一眨不眨,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像能看透每寸肌理。此时夜色浓了,他走出树影,步步逼近道:“你很强,而且本该更强,不像那边那个和你长得相像的、小些的弱者;那个比你老些的倒是斗气不凡,可是前任炎柱?哈,我真想和他也打一场——”

这恶鬼说着说着喜上眉梢,双足双臂泛起青筋,好似雀跃着要大开杀戒。杏寿郎顾不得伤势,一把扼住鬼的手腕,怒道:“你敢!”

见杏寿郎转瞬斗气高亢,独眼盛着的怒意分毫未减,鬼愈发心醉,恨不能早日将眼前人占为己有。他自折双臂摆脱束缚,转眼愈合后顺势环上男人的腰,道:“你果然很棒,杏寿郎!只要你成了鬼,我就答应不对他们出手,如何?”

猗窝座自觉两全其美的提案,杏寿郎却听了气极,这番话到他耳里无异于用他家人威逼羞辱,对这恶鬼更添厌恶,奈何他如今有伤在身难使炎呼,手边无刀,就算飞鸟传书联系鬼杀队,怕是也来不及了。杏寿郎思忖半晌,鬼盈盈笑着等他回答,僵持间只听晚风瑟瑟,他和鬼默然对峙,恰是和初见那夜无差的架势。他思及此,反倒心生平静——反正进退两难,前后都是错,横竖都要有人押上条命——那晚他从鬼手里捡回的一条命,想来就是要用在这的。

他反问:“你能多久不吃人?”

猗窝座想了想,道:“难说,能有个把月吧。”

“那和我打个赌。”杏寿郎定定看他,“这两月里,你不许杀人吃人。期间若是你能说服我,你就把我变为鬼吧,反之如果我能说服你,你此后就不再吃人。”

鬼听了不语,只饶有趣味地看他。上弦鬼两百余年来与柱交手无数,自然认得是缓兵之计,换作別鬼绝不会答应——他们会说,这又有什么好处呢。但猗窝座与别鬼不同,杏寿郎赌他如此。此时夜色浓重,沉默的分量与之相等,他等了一会,等到猗窝座开口:“杏寿郎,你少说了一种情况,如果你我到时都没改变心意,该怎么办。”

杏寿郎道:“若是如此,到时我就用刀说话。”

猗窝座笑了,感到痛快似的:“那好。”

说完不待杏寿郎邀请,鬼一脚踏进宅邸,草席沾上一排杂草泥印,大有反客为主的架势。杏寿郎见了蹙眉,代代猎鬼的炼狱家宅邸竟被鬼涉足,让他无地自容。但毕竟是他提的赌约,猗窝座就算是他邀来的客,纵使万般不愿还是任鬼进屋,拉上障子门,对鬼强调只许待在他的房间,不准踏出门槛一步。

猗窝座应了下来,却眯起双眼,另有所思。在他闻来这房间里满是杏寿郎的味道,眼前人又只披两件着物,丰盈肉体在灯下若隐若现,闻来不是稀血,但想必也相当美味。

现在杏寿郎是他的了。

鬼脉脉看他,欣喜地笑着,像野兽打量猎物,情郎看着情人。杏寿郎顿感一阵恶寒,反应慢了半拍,那一双鬼手就径自伸进他的衣襟,扯开和服,抚摸起腹上胸上道道伤痕,舔他身上的汗液血痂。

他被鬼揽在怀里挣脱不得,只得任由猗窝座舔舐,看鬼微微笑着,对他细加品尝。鬼一声声唤他的名字,赞美他的肉体,不出片刻却停下动作,倏然间神色一变,变为奉鬼王之命时的冷漠面容。

鬼到底是鬼。杏寿郎心里一紧,正要提醒那个约定,猗窝座笑说:“我记着。今晚也不是杀人的活。”他看着杏寿郎,又道,“我会再来。”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融于夜色不见踪影。

正是八月十五中秋,那顿晚饭依旧只有他和千寿郎二人。槙寿郎买酒回来边走边喝,归家时已是半醉,杏寿郎唤他父亲大人,男人却瞥他一眼,走回寝室闭门不出。

千寿郎照例把温好的饭菜送到门前,他留下收拾锅碗瓢盆,一时只听见水流潺潺,四下静得出奇。月光百年如一日地自窗外洒落。在那样的月色里,他恍惚中看到院中似有无数人影,影影相连,形似代代先祖持刀夜行——再一细看,不过树影晃动罢了。

尔后浓云涌来,月色无踪。他望着树影,只等到一夜雨声,淅淅沥沥落在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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