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大正三年冬,霜月过半,寒意渐浓。是人的季节,也是鬼的季节。
隐退一月有余,杏寿郎仍与同僚们书信往来。主公病卧不起,此后收到的信件都由其妻代笔,现役的柱们于各地执行任务,消息时有时无。恋柱常在信中提及当地美食,说哪天想和师父一同再去;虫柱随信寄来装有紫藤花汁液的瓷瓶,数量之多连鎹鸦都不禁抱怨。她说这些你从前用不上,如今多备些聊胜于无。
旧友的来信总令他莞尔。有一日来信多如落叶,都是捷报:经由花街一役,音柱与三位庚级剑士合力斩首上弦六,数百年来固若金汤的上弦开了个口子——此等战绩前所未有。但凡事有喜有忧,与鬼苦战时游郭一度陷入火海,无数游女屋卷入其中,伤者不计其数。那三位少年眼下正于蝶屋疗养,宇髓天元负伤断臂,辞去音柱一职退居幕后。
没过几日,宇髓来了。他带一壶清酒登门拜访,炼狱家兄弟二人已在门前等候,迎他进屋。
杏寿郎接过酒,谢过他:“父亲一定会喜欢的。”
“不是给他,是给你的。”宇髓笑说,“庆祝我们都成了独眼龙,都退休了。来一杯吗?”
唔姆,天还没黑,你伤口又未痊愈,不应喝酒。他本该这么说,看着宇髓的脸,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好”。
于是就有了酒局。杏寿郎取出酒杯,宇髓倒酒满上,千寿郎端来下酒菜,往火盆里添了些木炭,屋内登时一派温暖。宇髓和他有段时日没见,话语和酒水一同倾倒:可算见到了你常提的家弟,果真和你一样华丽!我么?妻子们在家热闹得很,倒是和那三个少年有几分相似;此行若没有他们怕是凶多吉少,只盼这次的战果能给主公送去宽慰……
谈话间日头西沉。他和千寿郎唤父亲一同进餐,里头无人应答,只听到酒盏碰地的声音。宇髓隔层纸门喊他出来,哪知道元炎柱毫无反应,倔到如此地步,三人都拿他没了法子。杏寿郎倒不气馁,说近来父亲改用酒盏喝酒了,这是好事。
那晚晚饭由千寿郎掌厨,两个独眼龙打下手。宇髓几杯酒下肚,笑道千寿郎长大了,也该来喝点,看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忍者的玩笑。见千寿郎不知所措,杏寿郎代为接过酒杯,说你喝酒为时尚早,今晚多吃点烤茄子吧。说完想起和鬼的约定,不由心生忧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转而问宇髓,“今后你有何打算?”
“我会就此隐退,和妻子们说好了的。倒是你…… ”
“我还有事要做。”他说。
宇髓思忖片刻,与那只炯炯的独眼相视,终究没问出口。他有预感那多半又是件荒唐事,但就算让你不要去做,你也会去做吧。他看着眼前的杏寿郎,想起当年那个代替其父出席柱合会议的少年,于众人面前朗声报上大名,说他要成为柱。好个华丽的家伙。
他轻拍他的肩膀。他露出和当年一样的微笑。
夜半子时,宅邸静谧。那夜再无来客。
云间月影忽隐忽现,杏寿郎着一件着物,坐在缘侧心有所思。半月前有一秋雨夜,他带鬼夜宿茶屋。那天之后,猗窝座没再出现。
听闻无惨曾一怒之下灭去下弦,仅留下的一只鬼在列车一战中大闹了一番,被他和少年们合力杀死了。此后无人目击下弦的影子。不久前花街事发,鬼杀队首次击溃上弦其一,在鬼中无疑也已掀起波澜。
许是猗窝座被无惨召去,那以后夜里没了鬼,每晚格外寂静。他不敢掉以轻心,常在寝室备刀等猗窝座赴约,直至天光乍破都不见鬼影,只闻鸟啭。
他想,或许鬼不会再来了。
今夜无雨无雪,家中清净,他却难以入眠,索性起身点上油灯,取出炎柱手记细细翻阅。他寻思,若是先祖遇到此种荒唐事,该如何应对?若是母亲还在,她又会如何期望……但先祖未曾和鬼有约,母亲也是。等月上中天,他仍是寻不到答案,便把手记放回桌边,望向窗外夜幕。
儿时他中意夜晚,觉得静夜可爱,而后几年如一日履行职责在外梭巡,方知夜里从不安宁,却不知今夜那上弦鬼在月下何方,是否谨记约定。
他思及此再难静待,披上羽织带刀再赴夜路。冬夜寒意浓重,一路灯火寥寥,行人无几,暗中仅有野猫奔走,树影摇曳,冬风簌簌如有鬼泣。此地距吉原游郭数千里之远,却好似听到三千游女的哀叹。吉原一战确有可喜的成果,而等火势灭去,人们自会建起新的房屋,新的格子窗、木虫笼……
想了也没用的事就不要多想。他便不再想。待穿过枯树林,走过木桥,铺有石子的街巷,就到了茶屋附近。
又是一夜清寂,街上不见人影,屋前仍和上回一样点着白纸灯笼。
杏寿郎掀开布帘,走进茶屋。茶屋无客,夜里只见老板一人。女人一身茶灰色着物,在灯下翻阅账本,道声欢迎,瞥了眼眼前人,说:“今晚就你一个。”
见他颔首,女人的面容愈发疲惫。“那么,客官想要什么呢?”她说,“来过一次,就当你是熟客了。”
杏寿郎闻言谢绝,说不必,只是恰好路过。见她的双目黯淡下来,又说,就当我今夜来过吧。说罢留下过夜钱,心道这许是他最后一次造访此地。
离开茶屋时浮云散去,月色正盛。月下一地清辉,城镇静寂如梦。他想,夜里本该如此寂静。
正当此时,听到街上传来三味线声,野猫对此司空见惯,在檐上悠然漫步。多半是没有去处的江湖艺人在店前表演吧。循声走去,只听远处有人念道:
庭院莫栽垂杨柳,结交莫结轻薄儿。
杨柳不耐秋风吹,轻薄易结还易离。
杨柳逢春发新绿,轻薄永无再访时……
他没去过私塾,幼时由母亲教导他读写,记得那是《菊花之约》的开头。从前有一书生照料病重的武士,二人结下友谊。武士临走前,他们约定于重阳佳节再会。熟料武士被囚,唯恐负约,遂切腹自尽,化作阴魂来赴菊花之约。他听后喜欢这个故事,感慨于二人的情义,母亲闻言沉默,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
风中唱声不绝。他想起古有云:“人不能行千里,而魂日行千里。”魂如是,鬼亦如是。想到此处,一道阴影笼罩心头——也许鬼并非不能来,而是不愿再来。那鬼自诩为武者自视甚高,许是在哪天饿急吃人破了约定,又不愿扯谎,便不再来见他了。
杏寿郎心下一沉,细想又觉可笑。鬼是何等贪婪狡黠的生物,他本该再清楚不过,孰料和那上弦鬼相处久后竟忘了这点,实乃疏忽怠慢,该钻进洞里了。
倏然间风声止息,歌声也停了。
尔后传来一声惨叫,远处人影携三味线匆忙而逃,野猫早没了踪影。
他不加细想疾驰而去,赶到人影身边,见那卖唱艺人年约三十,手捧琴颈,男人腿一软,倒在来人臂弯里颤抖不已。男人面色苍白,见这独眼龙容貌似鸮,发色如焰不似常人,又是吃了一惊,半晌后嘴唇翕动,挤出一句:“鬼……有鬼啊……”
“别怕!你拿着这些钱,找家客栈过一夜。”
不等那人推托,他掏出几钱塞到他手里,当作演出的赏钱。
说罢暂别男子一路飞奔,感到寒意渐盛如入严冬,似有鬼气涌动,与初见猗窝座那夜无异。等转过街角,望见巷中有一黑影在月下伫立不动,背部筋肉刺青缠绕,鬼气之烈别无所者,正是那上弦之鬼。
他向前走去,喝道:“猗窝座!”
那影子动了,却没说话。在深如夜色的沉默里,他闻到鬼身上血的味道,霎时恶寒褪去,一股憎意涌上心头。
直到鬼转过身,他才看清他口衔半截手臂,皮肉已被吞下大半,露出森森白骨,仅剩的臂上刺青与鬼的如出一辙。再看他右手左臂满是鬼血,料到猗窝座是在街头游荡感到饿极,遂自断左手手臂自喰充饥,这幕被那街头艺人看在眼里,自是落荒而逃。
他在月光里与鬼对视,鬼眼闪烁如兽。他便不再叫他的名字,改而握紧刀柄,压低重心摆出拔刀架势。
杏寿郎出刀之快快过风声,但鬼比他更快。他削去鬼一只左耳,落地声未响,却觉颈脖传来痛楚,鬼齿贯穿颈肉。
他反手回转刀刃将之抵在鬼颈上,分明只差一斩,却使不上力。鬼吸允他的血,贪婪地饮着,长舌扫过之处他的血一滴也没流下。那狂乱的姿态一如恶鬼。他被鬼揽入怀中倍感痛楚,咬唇吞下呻吟,这酷刑似要永远延续下去,又好像随时会被鬼吞食。恍惚间猎鬼人依旧刀不离手,虽未能斩下鬼首,却稍感安心——他确信鬼没吃过别人。这样就好。
他架刀斩鬼,鬼紧抱着他,僵持间人血鬼血四溢,血味并无不同。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朦胧之际,他听到鬼唤他名字,那个母亲在世时常常唤他的名字。许是血的缘故,他在他怀中感到温暖起来,便应了一声,在那怀抱里睡去了。
再睁眼是在茶屋和室,四叠半里盈着烛光。杏寿郎撑起上半身转睛扫视四方,见日轮刀已收刀入鞘摆在枕边,颈脖处齿痕仍是作痛,好在止住了血,并无大碍。方才的满身血味消失无踪, 想来是鬼替他擦去了。
月光自木窗洒落,窗边有一黑发男子盘腿而坐。猗窝座变为人貌,换上借来的那件绀色和服在旁等待。见他醒来,猗窝座微笑着凑近,脸上浮现道道刺青,张口又是一声“杏寿郎”。
他久未和鬼相见,自不会轻易放过他。攥住鬼的手腕,问:“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时辰。”
猗窝座这么说,他便信了他,又问:“这段时日,你去了哪?”
鬼闻言面色一冷,沉默不语。
上弦之列数百年来未曾崩毁,花街一战后鬼王动怒,召集上弦齐聚无限城。只要有意,上位之鬼能随时感知下位的所见所闻,那高他一位的同僚很乐意这么做,就元炎柱一事好好揶揄了他一番:“猗窝座殿对他好生喜爱,真是难得一见!若你下不了手,大亲友我乐意鼎力相助,把他掳去我那万世极乐——”自是话未说完,头颅落地。
若非久未露面的上弦一插手,他定要让那鬼脑浆涂地。黑死牟断他一手,道他屡次乱了位列的规矩,叫他将功补过寻那味药方,探寻锻刀村所在。
这也是无惨的旨意。此行与半天狗、玉壶之流为伴,他自是百般不愿,恨不能一走了之。孰料锻刀村难寻,耗去他半月,此后便捎上杏寿郎借予他的那件和服,一路以野兽果腹赶回东京府,遵照约定未吃一人,却已是饥饿至极,下意识循着人味走去……若非路遇杏寿郎,今夜不知会如何收场。
但这些他不愿说。他看杏寿郎那只独眼灼灼有神,和他记得的分毫不减。说来也怪,鬼数百年间多少夜晚独自练武,此一暂别不过十余夜,却觉分外漫长。
猗窝座看久了情难自已,反手攥住杏寿郎的手举至嘴边,舔舐他的指尖掌心,鬼的舌面掠过那经年累月握刀的痕迹,竟一时心旌摇摇,嫉妒起被他长年握在手里的日轮刀。
杏寿郎任鬼舔舐,看不懂他。鬼方才嗜血如兽,此刻似是饱足了,一举一动轻柔起来,以舌尖掠过他手上的茧与伤痕。几多秋夜里和鬼缠绵,猗窝座正是这般低下头来,吮他、吻他……当猗窝座舔到掌心,他感到痒了,双肩轻颤着看鬼,见猗窝座也抬眼看他,含着他的食指答非所问道:“我想见你。”
杏寿郎闻言不由轻笑,伸手揉着鬼那头黑发,说:“那就别逃。”他边说,边半跪起来,按住鬼首问他,“你可还记得十五夜的约定?”
猗窝座颔首道:“自然记得。”在鬼眼里,杏寿郎这般姿态和邀请无异,遂一手搭在他腰上,大有要再续风月之意……
这时候,一阵脚步渐近停在门外。他听出是楼下女子的脚步声,便让她进来。
“打扰了,我来送汤。”女人拉开纸门,端来摆有瓷碗的木盘。“抱你来的那位先生方才要求的。”
杏寿郎不知来龙去脉,仍谢过她。猗窝座隐去脸上刺青,起身一手接过木盘,一手关门送客。把木盘随地一放,揭开碗盖舀起一勺,送到杏寿郎嘴边,说:“喝了它。”见杏寿郎疑心,又道:“是我让人准备点补血的汤药。方才喝了你太多的血。”
从前和父亲习武,父亲总说无鬼不狡诈,直到砍下鬼的头颅、亲眼见鬼死透为止,都要提防鬼的一举一动,万不可疏忽大意。但若猗窝座有心,方才就能趁他不备灌他一口鬼血;此时和猗窝座相视,见鬼态度坦荡,他便张口任鬼喂他,喝下热汤,确有猪骨的味道。
杏寿郎尝了几口,觉得饿了,索性从鬼手里接过碗,边说“好喝”边几口把汤水喝了干净,意犹未尽地舔去唇上油脂,露出满足面容。
猗窝座见了心有所动。寻思若是杏寿郎成了鬼,也该是个豪爽的鬼,兴之所至不由变回上弦鬼相,欣喜道:“你当了鬼就知道,人肉的滋味可比这些要好。”
杏寿郎道:“我才不会当鬼,也不会吃人。”
鬼道:“人吃走兽,鬼吃人,没什么分别。”
“可我生来是人,你也是。”
“何以见得。”猗窝座语带戾气,“我成鬼以来四处寻人一战,吃过杀过不知几人,此前无一次心慈手软,不觉有愧,想来我生来是鬼。”
“但你还记得准备这汤,还懂替我擦洗身子。” 杏寿郎回道,“若生来是鬼,如何懂得这些?”
猗窝座似被戳到痛处,一时沉默。
夜深人静,他和鬼相对无言,只听窗外寒风潇潇,纸灯笼相撞作响,吹来一只夜蛾,扇翅落在烛边。
烛火闪转,猗窝座的面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人看鬼一双金目如天上月色,应当见过许多夜晚——过往冬夜无数,寒风一再吹过年历,宽延、宝历、明和——天皇、年号如枯叶飘落四散,枯骨飞灰,鬼随腥风走过,如此来到他眼前。他寻思鬼从何而来,何时而生,尸山血海尽头,鬼曾是何种模样……便伸出手去,抚上鬼的脸庞。
鬼双目微眯,随后微笑起来,一只大猫似的任由他摩挲。杏寿郎见状忽感赧然,正要缩回手去,反被鬼一手攫住,再难挣脱。
这恶鬼索性用肉体说话,把他拉入怀中,掀开被褥躺在他身侧。一手探入他和服里拨弄胸前,低头吸吮另一边,鬼舌频频掠过,猎鬼人的身子随之一颤。
鬼乐见杏寿郎这般模样,笑说:“这样才好品尝你……你分明也不讨厌。”边说边一手涂抹客房备好的油膏,探入里衣下的裈布,偏不理会他腿间已然硬挺、渴求抚弄的私处,两指深入碾过肉壁,听人呼吸急促,不自觉晃着腰部以求解脱,遂加重手劲按压那处肉坡,在他耳边道:“你喜欢这里,我也记得。”
他久未自渎,此时欲念忽袭,如夜蛾扇翅难以止息。不禁喘息着倚在鬼肩头,权当默许。
那晚水声粘连,鬼在他之中,他躺在他身下,听那恶鬼不知几回赞美他全身,唤他的名字。半月不见猗窝座愈发难耐,剥去他浑身着物,在他眼前变本加厉地顶弄他,蹂躏他。
他怨他是鬼,却和鬼一同贪婪起来,双腿夹住鬼的腰部,在他背后留下道道血痕,只觉快感行将满溢而出,呼吸乱了章法。这猎鬼人前头昂扬着贴在鬼腹上,后头含着鬼,两头都难熬、都想要,遂紧抱着鬼,兀自用那握刀的手握住性器加以自慰,边张口唤他:
“猗……窝座……”
鬼听了再难自持,索性把杏寿郎从被褥上一把抱起,双臂青筋暴起,两手托住肉臀大开大合地抱他,抱得交合处溢出白沫,人失了重心吃得更深,一贯宏亮的声音染上情欲,在鬼耳里极为悦耳。鬼想,若杏寿郎当了鬼,他定要与他酣战连绵日夜兼程,打斗之余原地野合,肏得他汁水横流、淫叫连连才好。他边想肏得愈狠,直把人抱得双目泛泪,再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好死掐住鬼的颈脖,浑身长颤着流下泪,失禁般一阵痉挛,迎来潮吹……
鬼目不转睛地看,将人的情态尽收眼底,低头舔去那滴泪。
人鬼缠绵如缠斗,总是人先败下阵来。鬼饱尝了人的肉体,待杏寿郎眼神朦胧泪痕满面,他便识趣地收了心,下楼打来井水,浸湿毛巾,擦去他身上分不清是谁的津液。杏寿郎赤身裸体,顺从地躺在被褥上任他擦拭,身上累累伤痕一览无余,与猗窝座一战后留下的伤疤横跨腰腹,显得最为狰狞。猗窝座擦过那道疤痕不由心醉。他知道这伤不会消失,只会像他身上的刺青一般刺入杏寿郎的身体,血肉里写有他的名字。
若是风雅之士,事后该对心上人说些情话,以延风月之趣。这鬼百年间只知练武,又沉浸于占有欲中口不择言,说出口的却是:“杏寿郎射了好多,好浓,多久没做了?”
这都说的什么鬼话!杏寿郎不由面红耳赤,想到方才那般失态,有辱炼狱之名,更是直想钻进洞里。眼下没有地洞,他便钻入被窝自行反省,任凭猗窝座说再多话,都一时不搭理他了。
猗窝座见他这副模样,觉得甚是可爱,便在被窝前饶有趣味地看。看元炎柱饭团一样裹在被窝里,确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但不多时,他就想见他了。
“听楼下那人说,你先付了今晚的住宿钱。”他思忖片刻,问了心头挂念的事,“你料到我今晚会来吗?”
杏寿郎听了,这才露出脸庞,乱了头发。他付钱是出于别的理由。他既希望他死,又怕鬼不再来。那夜他与鬼殊死一战身受重伤,瞎了左眼,险些跨过鬼门关,但对猗窝座与其说恨,不如说是憎恶。他自小杀鬼,见过百般鬼的百般面孔,深知鬼是何等可鄙可悲的生物,因而态度一贯如此。
世人多负约,更遑论恶鬼。但他今夜意识到,倘若猗窝座自此食言消失,他竟难以忍受。
“不,”他想了想,认罪般说,“但你若不来,我会恨你。”
他没说下去,鬼好似了然了。猗窝座微笑着,将他连人带被褥一把揽入怀中,又唤他的名,轻抚他的头发。
人鬼之欢自古有之,众道亦非罕事,然猎鬼人若是对鬼有情该当如何,此种罪过手记里自是一字未提。但不论有情无情,他都会砍下鬼的头颅。
他边想,边摩挲鬼颈上的刺青,双手覆在刺青上,圈住鬼的颈脖。如此一来,好似猗窝座的首级已经归他所有,在他手中含情而笑。
此后鬼照旧常来找人,人就常带鬼夜游。
说来也是怪事一件,鬼比人经过更多年岁,却除了练武一概不知。相较起来,那弱冠之年的男子竟更似师长,将条条街巷、巷中店铺、铺中人的故事娓娓道来,说时眼中带着柔情。鬼顺着人的眼神,在人的话中看着街景,这城便在他脑中明晰起来,却心生一股愁绪,不知是恨是恼,皱褶深处更有层层皱褶,箇中滋味难以言说。
就这样,人鬼在月下结伴而行。猎鬼人也好,上弦鬼也好,都早已熟悉了黑暗,亦熟知了暗中彼此的肉体,相伴时少了猜忌,多了情味。
也曾几番夜宿茶屋客栈,下几盘棋,各说些见闻。鬼说了两百余年,人说了二十年份——当鬼已经是鬼的时候,人还未出生,当鬼位列上弦时,人父亲的父亲还是毛孩一个,当鬼杀了不知第几人时,人在院中挥舞竹剑,一眨眼功夫,就出落成了眼前模样。
谈及此,杏寿郎没有笑,“如果先祖们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猗窝座却笑:“这有什么。只要你也来当鬼,就不必去见祖宗了。”
说这话时正下着棋。鬼虽没赢过一局,却耐心起来,学着杏寿郎的棋路化为己用,又顺着那些路径自行探索,带兵深入腹地,两军互有攻守。
“你比之前下得好了。”杏寿郎说,“这些天来,想法可有改变?”
“我不知道,只对这棋盘依稀有印象,或许我曾和别人下过棋也说不准。但对方是谁,谁赢谁输,全都想不起来了。”
猗窝座如此说道,边看着棋盘,像要以此为锚从几百年记忆中打捞出一枚棋子。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终归是徒劳一场。许是放弃了,他又看向杏寿郎,道:“但如今我只想要你。你若是想下棋,可以下个百盘,你若想看这城,那就看个百年,若还想杀鬼那就去杀,我只想和你永远战斗,别的一概不理。”
杏寿郎听了一愣,觉得猗窝座这鬼莫名其妙,属实痴得无药可救,不禁轻笑一声。那笑声稍纵即逝,不过往池里丢块石子,譬如涟漪,却荡在鬼心头。鬼便也笑了。
趁他还笑着,猗窝座又邀道:“来当鬼吧。”
这话鬼问了几回,他便拒绝了几回。事到如今,他已对这话没了怒意,听来倒像是有人夜半难眠,邀他一同赏月,赏个千万年。
他不作答,从旁执起一枚棋子,寻思猗窝座所言。母亲死后,家中有段时日寂寥无声。父亲再不愿教他,他便在那时常去书斋研读炎柱手记,也读过神道、佛家几多著作教义,他什么都读一点,都敬重,又都不全信。死比天地更为永恒,死后种种不过生者之言,生死之事非他所能参透。此后他便只管挥刀,不再去想。
此时他看棋盘,也看鬼,看窗外月色。眼下约定的期限渐近,他和鬼虽互有情意,却绝不相让,今后难免又有一战。
人死后留尸,鬼死后无痕,若真有魂魄,人鬼往生又当归于何处?他如今宁愿相信,尽头不全是空无。
在寂静中他落下一驹,围攻鬼军王将。又是他赢。
鬼对胜负不感意外。他不再看棋,只看着眼前人,隔着棋局等他回答。等得不耐烦了,索性越过棋上两军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肩膀吻他。他也比从前吻得好了。
人舌鬼舌一时纠缠,他听人的呼吸沉重起来,看人坚毅的眼神染上情欲。猗窝座感到满足,好像杏寿郎的呼吸,杏寿郎的血肉,在这一刻全然属于他。他想,没有比这更真、更好的事了。这便是他所熟知的肉体的语言。
杏寿郎、杏寿郎,他要一遍遍说,用唇舌说,用肉身说,和他长长久久地说下去。好不快活!
猗窝座笑出声,一双鬼手环抱住眼前人,任矮桌棋盘倾倒,一同统统滚落到叠席上。人伏在他身上,金红长发如柳枝般垂落,真眼假眼不悲不喜,映出鬼的面颜。鬼也看人,久久地看,好像世间别无他者,窗外空无一物,道义戒律、是非命数皆如这满盘棋子散落一地,无谓黑白输赢。
如此和鬼同在一轮月下,共度了最后几个夜晚。
白日照例和同僚们互通书信,对上门请教的年轻剑士们指教一二,和家弟形影不离,分担家务。家务事总是做不完的。
师走过半,便到了准备正月的日子。事始那天,千寿郎和他去集市买来门松,为神龛掸灰,里外扫除了一番。距离上次扫墓有些时日,他和千寿郎便带上行囊,去给母亲的墓碑扫墓。
墓地仅他们二人。杏寿郎擦净碑石,千寿郎奉上线香逐一点上,白烟随风飘动。闭目合掌时,千寿郎默默回想母亲的容颜,却已记不清她的声音。母亲的教诲与故事,他多半是从兄长那听来的,母亲的容貌则印在相片上,年复一年回望着他。兄长的一双眼和母亲有几分相似,都那般凛然温柔。又许是他通过长兄的眼睛看到母亲,当他敬爱一人,便也遥遥爱着另一人。
他双手合十,为母亲的冥福祈祷,也为兄长祈祷。
扫墓回来的路上,难得冬日暖阳明媚,烘得身子温暖。杏寿郎背着行囊,提议今日和他进城去市村座,一赏口碑甚佳的《羽衣》公演。他说,等我们看完戏,就近寻一家餐馆,我们好好吃一顿,再打包带给父亲吧。
千寿郎听了喜上眉梢。兄长曾和他约定过,等他此行任务归来,总有天要一同去看母亲喜爱的歌舞伎剧目。
今天就是实现约定的日子。他在杏寿郎身侧走着,感到心头雀跃,脚步轻盈起来。他正要答应,侧首看去,阳光照亮兄长的脸庞,有如相片里的母亲一般。没来由的,他方才感到的幸福蒙上一层阴影,忧伤的预感如藤蔓缠绕,扎在胃里,攀上心头……好像兄长也将走入画中。
《羽衣》的故事,他再熟悉不过。从前有一渔翁偶遇天女沐浴,便藏起羽衣,唯恐将羽衣归还给天女,她便会忘了人世,回到天宫。他小时觉得渔翁可鄙,如今却隐约明白了。
他以食材放不过今晚为由婉拒了兄长,又道:“再过一阵子,等到了春天,我们再一起去吧。”
杏寿郎闻言微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一手牵起家弟,千寿郎也回握住他,二人迎着冬风,走回家去。
那晚便在家度过。杏寿郎切菜切鱼,千寿郎掌勺备好热饭、煮物和𩽾𩾌鱼锅,都是母亲从前擅做的菜肴。
近些日子槙寿郎的心病似是好些,会从卧房里拿出酒壶酒杯,和他们一道用餐。他坐在长子面前,看到杏寿郎如今食量不如从前,也没了食欲,饶是有百句关心的话语,一开口又命他早日和鬼杀队断个干净,杏寿郎一口拒绝,父子间便无话可说。
饭后他洗净碗碟,读了会信件古籍,穿上木屐在庭院散步,走过黑松红松,满院草木。回应他似的,晚风吹过松枝落叶,拂过他的面颊,他的头发。
这个时辰千寿郎已睡了,猗窝座尚未到访。他觉得有些寂寞,沿石子路走回宅邸,见缘侧多了一个人影。今宵月下寂静。仲冬的夜里,那人披一件着物,身旁放一壶酒,两盏酒杯,似在等谁。
杏寿郎径自走上前去,笑道:“很久没和您对酌了,父亲大人。”
人影仍是沉默。他想,也许父亲会永远沉默下去,或是一把举起酒杯,劈头盖脸朝他泼去——也许父亲在等的是母亲,共饮的是母亲,从来只有母亲。
责骂声却迟迟不来。再一细看,槙寿郎合上眼,绷着双肩睡着了。他便坐在一旁,听他的呼吸起伏,寒风中黑云散去,月影分外明晰,月下的一切绽露身形,一个个树影如鬼魂翩跹,环绕着他们,在严冬的风中苏醒过来。
鬼魂在远处,父亲近在眼前,他坐在父亲身侧,看满院树影婆娑。风还在吹,拂过酒水,一杯酒盏空了,一杯斟满清酒。他举起酒盏,月影映入杯中,啜饮一小口就觉回味清甜悠长。
与父亲在月下并肩而坐,已是许久未有的事。近看之下,那张和他相似,先一步走向衰老的脸庞皱着眉,像被风吹皱了。他看着那张脸庞,心想若在此时对父亲诉说任何事,吐露任何秘密,他想必都不会怪罪。
但该说的已在数月,数年前说过了。成为炎柱那日借走的羽织,也已在归家后归还。至于他和谁有约,和谁留情,说出来怕是会惊动此地的鬼魂。
他站起身来,俯视熟睡的父亲,发觉自己没什么可说的,遂脱下外衣披在父亲身上。槙寿郎没有睁眼,只动了动嘴,似在梦中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他在呼唤谁,也没叫醒他。
满月那夜,鬼如约而至。
距离十五夜已过两月。月光洒满庭院之时,上弦鬼按时再访。他隐藏鬼气,轻车熟路走过庭院,赤足踏过一地残枝败叶、青苔枯石,和满院的黑松枫树打了照面,身影轻巧跃上走廊,来到障子门前,又唤人的名字。
门后留有一盏灯火,一道人影。他朝那人影走去,拉开纸门,猎鬼人已在此正坐等候多时。挂在墙上的墨宝换了,鬼不认得;枕边留有一封书信,应是杏寿郎写的,他也不认得。在鬼眼里,仅有一人一刀值得一看。
今夜杏寿郎换上队服,绑好长发,手边摆有一把日轮刀。他抬眼看鬼,杏眼深处如有火光,恰是初遇那夜不惧一战,不惧一死的武士眼神。
鬼一见就知,游戏结束了。杏寿郎也好,他也好,都明知会如此收场。
他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拿出那件绀色和服,放在叠席上物归原主。杏寿郎见鬼了然,便道:“我们换个地方再谈。”
“那好,和我走吧。”猗窝座说,“这一回,去个无人打搅的地方。”
杏寿郎与鬼目光相对,知晓他话无虚言。遂持刀别在腰间,随他走出门外。
一人一鬼走出宅邸、庭院、几条街、几座桥,不知走了多久,视野所及再无灯火,山林似有魍魉魑魅,与上弦鬼一道邀他入瓮。
他欣然赴约。夜色如帐笼罩大地,他和鬼走过山路野道,道旁树影深沉,偶有野兽目送他们。月光透过树影洒落,鬼走在月影里,好像会永远走下去似的。他想起一个怪谈,一说山鬼会化作情人的身姿诱人走入夜雾,永不归还。但他熟知猗窝座的肉体,后颈后背每一寸肌肉,蓝的手指指节,桃粉的发,腰间青绿的衿带。
他在鬼身后,随他的脚步走入山中。
不多时,人鬼寻一处空地伫足。山野别无旁人,月下风声又起,吹乱他和鬼的头发。鬼仍是百年如一日的斗气昂扬,面带微笑,写有上弦叁的金目在夜里闪露凶光。
“我再说一次,来当鬼吧。”上弦鬼循循善诱道,“同我战斗只有一死,死后你又该如何杀我?你就不怕我会先吃了你,再吃那屋里的两人——”
“我不会当鬼。”杏寿郎道,“你也不会那样做。”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猎鬼人话落持刀出鞘,疾步向前刀光一闪,削下鬼几根发丝,刀法凌厉不减,双足发力,刀锋一转又是一斩。
猗窝座抬腕径直接下那刀,感到神经被悉数斩断,刀刃直入骨髓,不由大笑:“这就对了,杏寿郎!” 说罢举腕舔去鬼血,刀伤瞬息痊愈。
猎鬼人没了呼吸法,上弦鬼没用血鬼术,因此是极静的一战。人杀招尽出,鬼回以拳掌,过招之间腥风又起,鬼在血雾中沉醉微笑。既没了鬼王的旨意,猗窝座此番刻意避开要害,想着若与杏寿郎多战几回,说不准他就乐意当鬼了。
拳起刀落间鬼一遍遍问,人一遍遍答,人血鬼血四溅如飞雪。过了三十招,杏寿郎攻势不减,却已旧伤开裂新伤累累,只得硬使常中止血;六十六招过后满地皆是血迹,上弦鬼一身刀伤早已尽数痊愈,鬼躯完好如初,人却内伤外伤累累,呼吸沉重,仅剩的一只眼因鲜血模糊,握刀之姿凛然依旧,却如强弩之末。
猗窝座见了蹙眉,“你伤势太重,我不愿你死。”
“人都有一死。”
“可你不必死。又何必怕成为鬼?”
鬼空手接刃,与他对上目光,威胁一般邀请:
“要我说,你就当死了一回,死后事不必去管。你若忘了名字,我会一次次叫你,你若忘了如何说话,我便会和你说,教你说。你若不愿吃人,那便吃些吃人的鬼。两月太短,还想和你共度百年,千年……想和你永远战斗,永无止境。”
鬼滔滔不绝地说着,向他走来。他以刀撑地,失血间视线模糊,死的脚步声近了。那夜他与死擦肩而过,今夜重回死的怀抱,原是如此温暖甘甜。鬼在人世浸淫两月,今宵的邀请听来甜美如冬夜梅香。疲累的僧人闻了,想来也会不自觉走去,在树下合眼入眠。
他本想出声拒绝,忽感一顾晕眩。鬼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许,遂挽住他的腰部,托住他的脸,如过往夜里一般吻他,蛮横地吻乱他的呼吸,自咬鬼舌喂他一口鬼血。
血味入喉,他忽而清醒过来,反手一斩挣脱束缚,弓身吐出满口鬼血唾液,对鬼怒目而视:“猗窝座!”
鬼笑:“成为鬼吧,杏寿郎!”
这话他听了百遍,已不恨不恼,竟冷静下来。他心道,无需被鬼的眼神、话语,肉体迷惑,无需顾虑生死病痛,他便是刀。既是刀,只需与刀法合二为一,思考如何斩首即可。
鬼话音未落,他调整呼吸,甫一蹬地转变刀路。炎之呼吸本有九型,此招尚未命名,并非九型中的一型,仅是思索如何化解鬼的攻势,如何反击时自然而然生出的一派,正是为杀猗窝座而生的刀法。
自古有回光返照一说,他无暇去想,只觉刀上无恨,举手投足间轻快无比,转瞬跨越三间,刀刃自空中飞驰而落,似有青焰缠绕。猗窝座见状双目圆睁,以杏寿郎这番伤势竟能使出这等刀法,令他血脉贲张,遂起手以空式迎战,挥拳间不知破了几刀,中了几刀,缠斗中一切都慢下来,在血水飞溅中瞥见猎鬼人的平静面容。他出掌时看久了些,忽感颈上一冷,刀刃掠过皮肉。
鬼忙侧首避其锋芒,转瞬单足而立,回身时一套脚式出招行云流水,猎鬼人却面不改色,刀路似一尾火龙流转一一接下,鬼见状又惊又喜——杏寿郎出刀如此之快。他抬掌追击时转念又想,许是他自己慢了。
他本是修罗。百余年前他在木桥上醒来,孑然一身跪在地上,彼时江户刮过腥风血雨,他满身皆是人血,就此加入鬼王麾下。那鬼一袭黑衣,说从今夜起你便位列十二鬼月一席,我叫你猗窝座。
他本该无牵无挂,自那夜起却觉脑内杀意高鸣,未解心头之恨。
鬼一怔,他不应有恨。两月间和眼前人共度,懂得了花草树木、条条街巷的名字,知晓了情意,也觉察了那细如游丝、韧如铁的恨意。但这恨从何而来?
猗窝座思及此心绪紊乱,一时拳脚慢了,颈上留下道道血痕。不待他细想,忽感寒意涌遍全身,脑中传来鬼王的声音:杀了他。
那声音不容置疑,百年间和他相伴。他跟他走,走了两百年,也杀了两百年。他手下亡魂不计其数,有的穿心而死,有的拧头而死,杀的人愈多那声音愈喜悦,时而以男声时而以女声称赞他,时而现身在他面前,以千种人的千种姿态赐予他血液。久而久之,他说杀,他便杀。
他从未违逆过那声音,今夜却道:请许我把他变为鬼吧。
说罢他全身鬼血一冷,众鬼生杀大权都在鬼王一念之间。沉默间他和杏寿郎过招无数,听那声音冷冷开口,猗窝座,猗窝座……每念一次,心便缩紧一寸,脑髓如一池水在远处被鬼王伸手探入,里外搅动。他往那池水里滴入一滴血,他便看见万千景象,嗅到腥味如铁,耳闻四方哀嚎。鬼王能视众鬼,此时映入眼帘的,正是众鬼转化为鬼那一刹那的所见——有削去四肢的,打穿胃部的,在血水里沉沦的……死的死,活下来的就成了鬼。似是在说:要想把人变鬼,便这么做。
正是如此。他早该不论杏寿郎同意与否,把他变为鬼的。杏寿郎若是成鬼,定会从这副残躯中破茧而出,强大恣意如上弦一般。若他恨他失约,那就来恨,恨个百年也好。
鬼不再去想。他姿态下沉摆出起手式,脚下雪花随之绽放,正是破坏杀·罗针。
而后斗气在他眼中更为明晰。人疾驰挥刀而来,鬼挥拳格挡,转睛打量他全身伤势,斗气依然炽热如炎,却已不复开战时那般凌厉,想来是伤势所致。鬼边转腕推掌边以罗针探其虚实,不多时便知晓了他呼吸的节奏,在刀光剑影、一呼一吸间看出破绽,遂以掌化刃瞄准一瞬空隙,四指捅其肋骨之间,以乱式猛攻而去。
杏寿郎眼见闪避不及,遂顺势倒去化解拳劲,运转呼吸反手一刀刺向鬼颈。片刻后飞沙走石,人在鬼身下手握长刀刺穿鬼肩,鬼血沿刀身流淌,却再难挪动半分。猗窝座以肉身为牢倾身抱其双臂,右臂环人后颈锁其上路,一记袈裟固已成。
鬼低头看着怀里人,寻思鬼王所说。若想让杏寿郎当鬼,只需强行灌入鬼血即可。他本已暗下决心,而今对上那只杏眼,却再度迟疑了。
“不要死,杏寿郎。人这一生太短,太脆弱,与其看你被病痛折磨日渐衰老,不如被我杀死,与其被我杀死,不如和我一道当鬼。”
“无论你问几次,我的回答都不会变。”
“那我就折了你四肢,打穿你的胃,把我的心塞进去!如此过个一夜,你就能……”
“你不会。”杏寿郎打断他,“若你真这么想,为何等到今夜,为何要哭。”
说时他脸上落红,原是鬼的血泪相混,滴落在人脸上。鬼面无表情,一双金目血纹密布流下鬼血,像他在哭。他觉察到他隐忍痛楚,举棋不定不似他认识的斗之鬼,像是另有其鬼在后下令。他猜到那鬼的名字,对无惨的恨意愈深。
猎鬼人在鬼身下毫无惧意,一只独眼凝然看他,近乎命令道:“专注于我,猗窝座。”
猗窝座闻言一怔,而后回神看向杏寿郎,不由怒目而笑——这本是他与杏寿郎的战斗,岂容他鬼涉足?酣战之时,杏寿郎全然属于他,他也应全然属于杏寿郎。如此才好。
猗窝座!思及此他脑中声音愈发高昂尖锐,鬼王高呼他的名字命他动手。他便一拳碎式毁去脑髓,霎时骨肉崩裂鬼血四溅卷起一阵腥风,头颅在骨肉落地时再生如初,他便反复以拳掌自毁鬼首,如此死了不知几回、流了多少鬼血脑髓,忽觉四下安宁无比,鬼王那出离愤怒的声音细如蚊鸣,宛如万里之外的婴孩啼哭。
猗窝座心想,原来那是如此轻的声音。
与此同时,袈裟固的阵型已散,力道亦轻了几分。杏寿郎借机一斩鬼臂挣脱束缚,起身收刀与鬼对峙,恰是与开战时无异的架势。此时人鬼复又相望,双双浑身浴血狼狈不堪,月色映得人鬼的面容都苍白,身姿斗气却丝毫不乱,如从人道鬼道所摄的两尊修罗共舞。
那修罗面露微笑,重又邀请与他一战。
而后人鬼过招,数不清过了几型几式。杏寿郎只觉血脉偾张双耳嗡鸣,以这具残躯硬使常中怕是早已越过极限,但既然此刻还能挥刀那便挥刀,既仍能呼吸不如殊死一搏。他扎稳脚步深吸一口气,罔顾裂肺痛楚使出炎呼,霎时火光四溢。
不知火猛火轮转,炎虎烈焰长驱,他刀路流转对鬼见招拆招,一呼一吸专注于刀上,不多时忽感步伐轻盈,刀刃如手腕延伸一般自如,眨眼间人血鬼血四溅如花,再一细看,鬼的肉体在他眼里变得透明,好似透过冰块窥其内里,血肉的走向一览无遗——肌肉如铠覆其全身,血液流经鬼躯重回肺脏,一颗心在肋骨后随呼吸跳动,五脏六腑均不见岁月痕迹。他无暇惊叹这番景致从何而来,领悟到这想来便是猗窝座所说的至高领域一隅。
猗窝座拳风掌风不息,招式如流水流星千变万化,无不是令无数队士武者命丧拳下的杀招,杏寿郎逐一借力化力,一把日轮刀如野火烧尽攻势,说不出是炎呼中的几型,罗针也已捕捉不到丝毫斗气,百年来从未遇过。猗窝座心下一惊,收掌提防眼前人。他心知那样的境界存在于世,今夜亲眼目睹不由心潮涌动,岂能不笑。
夜半寒风凛冽,忽有黑云笼罩掩去月影。人没了斗气,唯有血味浓郁。
出招仅在一瞬间。猗窝座足下发力朝他袭去,出拳快如电光石火,百发终式霎时自四面八方落下。见过此招者无一生还,得名青银乱残光,出手之快避无可避——本应如此,如今一拳一脚在他眼里清晰可见,如烟花绽于夜空。他虽能看见残光,却重伤在身无法悉数避开,遂视死如归重又挥刀出鞘,使出炎呼奥义。
刹那间拳风与刀气相融相撞,飞沙走石不见人鬼。不多时云雾散去,一束月光照在人鬼身上,二者离得极近,只见鬼一拳削去耳轮鬓发,人一把日轮刀斩入鬼颈。
血流不止。月亮行将西沉,山林寂静未醒,只听见血滴落的微响,杏寿郎和他的喘息。鬼王的声音再听不见了。鬼不动不逃,心想人与鬼的血味并无不同。在浓重的腥甜里,他想起许久以前和血的因缘。鞭子抬起,鞭子挥下,罪人们的血水在太阳下发黑,他浸泡在血汗里埋葬了父亲。他是野狗,江户总有腐臭的味道。他流浪,他在街上大闹一场,他被人捡走当了几年人,有人杀了那户人家,他便不再当人。当他满身是血就闻不到血味,双手因不知几个仇人的内脏而滚烫,指缝间挂有肠肉脏器,一路游荡直至在桥上偶遇鬼王。他一路走一路杀,血从两百年前流淌至今,从江户翻山越岭流至手里。
而今沿血迹回望尸山血海,桥对岸的三个人影依稀可见,他想起最初的罪过,最初杀人的缘由。从江户走到今夜,着实走了太远。蜉蝣朝生暮死,人活不到百年,鬼活两百余年。他原本的心愿比这更远,而今在杏寿郎刀下又面露微笑。原来有刀之人应是如此。他杀了千百人走到他面前,竟觉心头痛快。
他这么想着,放任杏寿郎手里的刀进一寸,再一寸,像一个漫长的吻。他就那样看着他,任他斩断颈脖。奇的是,斩下鬼首,猗窝座仍活着,那眼珠和身子还在动呢。
若是寻常队士碰上此等怪事,便要求神问佛,不知如何是好了。在杏寿郎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那恶鬼不再顽抗,不再口出狂言,仿如想起前尘往事,已然接受自身命运欣然赴往一般。他认得那是行将赴死之人的面孔。
他忙拾起鬼首,唤他的鬼名:“猗窝座!”
那具无首鬼躯便应声不动,不再以终式自刎。手中鬼首如人偶回魂,桃粉色睫毛轻颤,转动那双金目重又看他。
“好刀法,杏寿郎。”鬼首开口道,“赢的是你。你既已迈入至高领域,觉得如何?”
如鬼所说,如今世间万物在他眼里变得通透。他能视鬼首鬼躯皮下骨肉,如切开树干窥其年岁,那血肉之躯经过百载年轻依旧,鬼昨日是少年,今夜是少年,明天也将是少年模样。但他就要死了。死相和永恒凝滞在此刻,变为一颗头颅在杏寿郎手中含笑看他。他想说些什么,但肉体的语言终归只能留于肉体。片刻沉默后,他承认道:“很美。”
猗窝座闻言笑意更深,像早知如此。那武者狂徒的笑容转瞬即逝,没了上弦之称的双眼多了忧思,变为一个罪人的苦笑:“那么别了。死后若有地府,我会在那想念你和你的炎呼。若有来世,那便到时再会。若什么都没有……”
“我想现在,再和你待一会。”杏寿郎说。
“那就带我走吧。”鬼在他手里说, “我也想留在你身边,再和你说一会话。”
彼时天光未亮,离日出还有些时间。杏寿郎寻一处乱石而坐,听他讲方才忆起的事。照鬼的说法,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故事。他只抱着他安静地听,任鬼血自指缝滴落染红衣衫,微风从江户吹拂而来。
世间仍是大正。破晓前有山僧行经夜路,望见林间似有人影手捧一颗头颅——那尚未腐烂的头颅发如晚樱,颈上刺青狰狞,再看那人腰间有刀浑身浴血,僧人忙藏身于树后,寻思莫非是瞥见了武士和罪人的幽魂。进退两难之际,远山天光乍破,他见男子捧起头颅,覆上双唇与之相吻。黎明时云影变幻,忽有风雪呼啸而过,雪花如沙砾迷眼。他只一眨眼,又见乱石堆上仅有武士一人,手里不见尸首,亦无尸身。
人鬼的情缘说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话说那元炎柱与上弦三再战将其斩首,自身也失血过多命悬一线。幸而要引来隐分部队士,将其送去蝶屋堪堪保住一命。同僚们闻讯赶来床前慰问,或于五畿八道各地寄来信件,他便把与上弦交战所得的情报传告众人,望能助他们斩杀恶鬼。此为后话。
等他获准归家疗养时已是正月。其父借静养的名义谢绝来客。自那以后,那个奇异的男人再没拜访过炼狱家。鬼杀队中的情份本就易逝,关于猗窝座的事,既然兄长不再提,千寿郎就没问。只有一回,当他熬完汤药回来,看见兄长独自一人坐在走廊,凝望庭院的姿态有几分像父亲。那天他难得向兄长撒娇,说等兄长身体好些了,想提前去看《羽衣》。杏寿郎便把他抱在怀里,笑说好。
正月期间,市村座仍在演出《羽衣》。故事是老故事,台下观众变了又变,在三味线、笛音与鼓声中,天女一遍遍下凡,羽衣失而复得,天上人重回天宫,台下人掌声四起,天女挥袖离去,静待下一个夜晚。杏寿郎不常做梦,但在天女翩翩起舞的日子里,他做了个梦。梦里鬼夜半来访。他假装还睡着,任由那恶鬼扯下裈布,掰开他的双腿,弓身埋在他腿间,无比温柔地含着他,舔舐他。鬼没有说话。他只抬眼看他,笑着从口里吐出一颗朱红色的琉璃珠子。他想把那珠子要回来,鬼却把它吞吃入腹,与他耳鬓厮磨。他觉得舒服,便轻叹一声,由他去了。
梦醒他睁开眼睛。障子门外庭院一地银白,晚风捎来寒意。他该遵循医嘱拉上门的。但云散后月光清丽,他不禁走下缘侧,踏过满院积雪。雪花在夜里飞舞,落于苔地松枝,也落在他颈上,如梦里鬼的轻抚。倘若在此时回头,彷佛就会看见鬼在檐下,再次呼唤他的名字。
今夜静谧无声,唯有积雪衬映月晖。在他眼前,儿时走过的石子路通至家门大道,石上薄雪如有微光,在夜里明晰可见。那是一条没有鬼的道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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