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浪花(下)

高脚杯里还剩着点酒,他们却顾不上饮尽。 那夜他们相拥着在被褥里缠绵。罗伯特自认多年来辗转于风月场间,花样也玩了不少,不料今夜却成了底下的那个,倒也别有一番滋味。瑞琪颇有耐心,前戏长而磨人,罗伯特舔舔嘴唇,索性伸手去揉捏他的跨间,挑衅地笑了笑。前者略一呻吟,随即领会了他的意思,便不再多等......恍惚中纯白的被褥成了海浪,因快感溢出的眼泪模糊了视野,他用双腿夹紧男人的腰际,感到大脑如融化了一般堕入海里,偶一浮出海面喘息几声,随后又被拖入海底任凭摆布...... 等再一次听到潮声,已是清晨。 他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洒落屋内,威基基海滩传来人声,昨夜的一切都如梦般暧昧——但并不是梦。只消一转头,那位金发男人就躺在枕边,倚着床背,若有其事地翻读着罗伯特的那本《追寻逝去的时光》,似乎也刚醒不久。 “早,”见罗伯特醒来,瑞琪又变回了那副好好青年模样,嗓音却沙哑了点,“你感觉还好吗?”他犹豫了会,最后这么问。 “还能怎样?”罗伯特觉着好笑,“瑞琪哥哥啊,我只比你小三岁。” 瑞琪眨了眨眼,忙笑着赔不是,说你看着好年轻,不自觉地就这么说了。不然呢?你以为我几岁?不瞒你说,刚遇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还在上大学...... 真的假的?罗伯特哧哧地笑了,不知是感到愉快还是被冒犯——二十多年来,他在海的另一边听过种种话语,见过种种眼神,无一不像是在遥望某头传闻中的奇珍异兽;但在海的这一边,在一个人眼里,他竟可以只是个孩子。 这么想着,罗伯特沉默着趴在枕上,偏头看着瑞琪,瞧见晨光透过他浅金的睫毛,一双眼碧蓝如海。好看得如同雕塑一般。 “念给我听,”他放软声音,没来由地撒起娇来。 “好啊,从哪开始?” “哪里都行。” 然后瑞琪清了清嗓子,从正读到的这页念了起来,漫长的晚宴、无休止的疑虑、故乡的两条道路......情节迷失于字里行间,但这不打紧,他想听的并非话语及其背后的含义,而是念书的嗓音——低沉,稳健,像一把独奏的大提琴,一个个音节掠过舌尖,有力而不失温柔。 读了不知多久,窗外人声渐响,虚构中的晚宴终于结束。瑞琪停顿了会,低下头来凑近了问他:还想继续吗? 一时间罗伯特想起了昨日,当他们在海面漂浮时,瑞琪也曾这么问过他——还想继续吗?想,怎么不想,他明知道他想。瑞琪,现在就带我漂往深海,逃离岛屿,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永远不要停下—— 他这么想着,说出口的却是:先停一停。 嗯? 你是不是忘了,还没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我一直记着,他顿了顿说。只是...... 只是? 先答应别笑我。 好好,我答应。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头一天见你读,我当晚就去网上搜了剧情梗概,出场人物一类的......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罗伯特愣了会,随后被逗笑了。他俩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佯装不经意地多看一眼对方,或是看似随意地打一声招呼......在绕弯子的途中,有多少时间被浪费了?他不禁想,如果在遇见男人的那天清晨,他就丢下书本、走进海里向他搭话,结果会有什么不同——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好过现在了。思及此,他倚着瑞琪的肩膀,又笑出了声,笑得那样快活,浑身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初生的兽抖落满身的雪。 在九月余下的日子里,他们跑遍了欧胡岛的海岸,再一次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除此以外,每天总有那么几小时,瑞琪要折回火奴鲁鲁教人冲浪,多半是初来乍到的外行人,什么肤色族裔的都有,却都年轻得很、心思活络,身上透着种初学者特有的气势——罗伯特前几次觉得好玩,还会躺在沙滩不远处打量瑞琪教人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同情又幸灾乐祸,同时暗暗下了结论:怪不得瑞琪耐性奇佳,原来是被这么磨砺出来的。 自那以后,罗伯特又多了一个调侃瑞琪的法子。他在床上、墙边或浴缸里一会儿叫“哥哥”,一会儿叫“老师”,晚晚如此,乐此不疲。瑞琪起初还不知如何是好,耳根肉眼可见地变红,生怕会被旁人听到似的——后来次数多了,他也就只是无可奈何地一笑,索性由他去了。 如此这般,不知不觉间九月过去,十月已然到来。在猫王还活着的年头里,西纳特拉有首《我岁月中的九月》风靡全美,哀叹九月随夏天一同逝去,转眼就到了秋冬。而在夏威夷,夏季倒是如他所愿般长得离谱,但旅途终有结束的一日,归程逐渐逼近。纵使再怎么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电子日历上的红圈依然像大象般无言地伫立窗外,投下日益浓重的阴影。 在夏威夷的倒数第三个夜晚,罗伯特·凯恩梦见了五个来自过去的男女:头一次亲吻的男孩、在街头偶遇的女子、大学时的学弟、公司里下属的姊姊、光顾同一家酒吧的酒友......他们服装各异,或背着书包、或拎着菜篮,或踩着高跟,却都同样苦涩地笑着,望向别处,继而转身离去。 再会了,罗伯特。他们宛如合唱般一齐说,再会了,再会了...... 他在梦里跑了起来,伸出手去,却难以企及。他追着,喊着,逐一呼唤恋人们的名字,穿过无数条小路和街道,视野愈来愈高,声音愈加低沉,步子越迈越大,却终是追不上五个背影。 不知跑了多久,最后一个女子终于驻足,问:你无论如何,都希望我回来吗? 他点了点头。女子见了咧嘴一笑,张开双臂向后倒去——不知何时街巷消失,都市夜景在她身后幻化为漆黑湖泊,悄无声息地将她吞噬。她的衣裙被水濡湿,缓缓下沉,下沉,只剩一双眼看着他,自始自终没有笑意。 他忙脱下外套,跃入湖中,像每个骑士应做的那样将她救起——本应如此的。然而双腿却如注了铅一般沉重,嗓子也毫无征兆地失了声。 他就这样站在湖边,目送她没入湖底。 你瞧,你终归是做不到的。梦醒之前,他听见她喃喃道:你不愿跃入湖里,只因不想弄湿你的新衣。 但罗伯特并没有告诉瑞琪这个梦。瑞琪也没有诉说过他的。 潮起潮落间,窗外的象日渐膨胀。终于到了临走前一晚,瑞琪上岸后没穿花衬衫,而是套上正装邀他共进晚餐。 “又是餐车?”罗伯特打趣道。 “你这么介意?”瑞琪笑了,“这回是正经餐厅。一起去吗?” 他自然是乐意的。于是他们沿海岸漫步,在日落前抵达了一家意式餐厅。门边的侍者略一颔首,将他们领去室外预订了的二人桌,点亮蜡烛便鞠躬退下。罗伯特翻着菜单不时偷瞥对面,却发现瑞琪也在看他,他们不约而同地勾起唇角一笑,像是在共享同一个欢愉的秘密。 待夕阳落下海面,蜡烛烧了一小半,赤霞珠葡萄酒空了三分之一,等待主菜端来的当儿,他们又漫无边际地聊了起来:哪个牌子的防晒霜效果最好,下星期的比赛有哪些对手,海底的休眠火山睡了多久,人死后会到哪去,上世纪的某部老电影真不该出续集......他们如默契绝佳的舞伴,在同一个拍子行进,同一个拍子歇息,并心照不宣地绕开几个特定的话题。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都有点醉了,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魂和心随着天马行空的语句一同飘到了不知哪去......等谈话告一段落,他们注视彼此,感到一阵酣畅,宛如同时落回地面,心知到了摊牌的时候。 “这样好像约会,”罗伯特先开口说。 “我还以为,我们一直在约会。” “嗯,是没错...... ” 罗伯特看着瑞琪,笑着摇了摇头。“等一下,”他说,“你该不会在想我想的那件事吧?” “是这样。虽说是心急了些,但现在不说,之后怕是更没勇气问了。”瑞琪顿了顿,与他四目相对,问道:“罗伯特,你......愿意当我的男友吗?” 沉默一时降临。这时侍者端来主菜,二人道了谢,对话却如断了弦般停顿。又过了一会,罗伯特切着肉块,垂着眼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我知道。 会横跨整个太平洋,有十多个小时的时差。 我知道。 我有固定的工作,你则会满世界跑,一年怕也见不到几次。 我知道,但...... “不,你不明白。”罗伯特抬高声音,“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这儿一样自由散漫,更何况我也没你想得那么专情。”见瑞琪一时无言,他又轻笑出声,道:“当然了,如果你不介意当我的地下情人之一,那也不是不可以。” 他说谎了。本就不存在什么地下情人,但他俩都知道这条后路不通往任何地方,而在罗伯特看来远距离恋情也是同理,更遑论是同性。之后的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日间偏离的频率,日益增多的沉默,总有一方另寻新欢,另一方也不会好到哪去,只看谁先动怒,最终以互列罪证结束,沦为日后的谈资之一。 … Continue reading 等待浪花(下)

地狱无门你自投(拆卸part)

刚一走进房门,威震天就把红蜘蛛按在门边,像掠夺能量块似的咬起了青年的颈脖,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探进了他的裤缝......威震天也顾不上这楼隔音差劲,想听就由着他们听去吧。 可红蜘蛛显然不这么想。他隐忍着把呻吟吞回肚子里,这副低劣的碳基身体被唤起欲望这点让他深感恶心,蓝星肉虫的下等交媾方式也让他胃部绞紧......但此刻在这肉虫体内跳动的火种不属于别人,竟属于他红蜘蛛!一想到这,自视甚高的小飞机简直快要哭出来,感到体内的快感与厌恶如螺旋般缠绕在一起,他恨着威震天恨着阎王爷恨着哈迪斯恨着宇宙大帝普莱姆斯也恨他这副身躯......他们从门旁来到床上,明明没喝高纯却感到有点恍惚......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威震天已脱下了那件米色风衣,也帮红蜘蛛脱下了他的。再然后威震天压到了他身上,红蜘蛛喘息着看着那张老者面孔随着抽插一远一近,陡然间生出了另一种绝妙的想法——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当威震天进入自己的时候,他铁定也同样恨着他的血肉之躯!想到这儿红蜘蛛不由得一阵战栗,此一想法凌驾于任何思绪之上,他的痛楚就是威震天的快乐,而威震天的痛楚也是他红蜘蛛的愉悦。于是红蜘蛛用他的青年外壳叫唤得愈加放荡,甚而主动动起腰来刻意摆出百般媚态,一切的一切只为了让眼前这位机械生命至上主义者对这场碳基形态之间的交媾感到作呕...... 然而这位老者只是,动情地吻了他。 “你变个不停的表情还挺美的,红蜘蛛。” 暴君只用这一句话就击垮了他。 紧接着他的前副官颤抖着迎来高潮,快感与厌恶的螺旋攀至顶峰宛如烟火。当红蜘蛛意识到他是这场情事中唯一感到厌恶的那个而痛苦不迭时,威震天只是深感愉悦地,将青年那副扭曲的神情尽收眼底。 就得这样才好,红蜘蛛,他心想。就得这样才好

孤星七日

Summary:安迷修和雷狮击坠了彼此的飞船。他们不得不在荒星上共度七日,抑或余生 1 安迷修从坠毀的独角兽号里爬了出来。 他挣扎着爬行数米,随后像断了线似的瘫倒在荒漠一角。半梦半醒之间,游侠回想起他儿时头一次随师父来到海边把头埋进沙子里假扮鸵鸟的那个黄昏——当时的沙也是这般咸,这般热,却没这般瘆人。 “师父,瞧,鸵鸟!”小小的安迷修撅着屁股,在沙堆里得意地说,“是鸵鸟喔。” “看出来啦,是鸵鸟。”师父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么现在,把你的头从沙子里拔出来吧.....” 我的头在沙海里。我要把它拔出来。 从这腥咸的,粗糙的,温热的海里,把头抬起来。 师父的声音渐渐远去,一度丧失的意识似潮水般回溯,安迷修感到白色的沙砾钻进两耳、睫毛间和口鼻,被呛得连连咳嗽。他起身环视四周,眼见白茫茫的大漠在夜色里镀上一层灰蓝,沙丘如浪涛般连绵不绝,宛如在时空某处静止的海。 宛如在时空某处静止的,空无一人的海。 安迷修从胸膛里挤出空气发出叹息,感到撞击造成的错位感仍囤积在五脏六腑里,不幸中的万幸是骨头似乎一根没断——他那艘倒霉的飞船代替他承受了这一悲惨的命运。宇宙游侠转身看了几眼身后断成两截、冒着火光和灰烟的金属伴侣,头疼得愈发厉害。再低头一瞧,他出门前烫得齐整的白衬衫布满泥沙,还因爆炸余火被烫出几个破洞,实属落魄难堪。 往后该如何是好?望着头顶的无垠夜空,安迷修一筹莫展地在飞船废墟旁席地而坐。今天本只是个寻常的一天,他驾驶着私人飞船游历星云偶遇一艘被劫持的民船,便见义勇为地对那海贼船开火,怎料那发了疯的海盗头子紧咬自己不放,誓要把他击落才罢休......等回过神来,自个就流落到了这么一颗荒芜的星球上头。 可恶的宇宙海盗。发了疯的恶党。不要命的雷狮。 夜风夹杂着沙粒扫过身子,安迷修抱紧胳膊打了个寒颤,寻思着得找个地方过夜才好。就在此时,幸运的女神朝他展露微笑。 不远处亮起一个光点,像是有人点燃了篝火。 在这颗荒星上还有其他人存在。 或许是位美丽的小姐。 安迷修感到一丝振奋。他掸掸衬衫上的泥沙,捋了把头发,确认腰间的手枪还健在,便朝着那光源跑去。 光点起先如萤火虫那么大,后来像个毛绒绒的皮球,球旁守着个少年。光源确是一团篝火,少年却绝非善类。 是那位不久前还在外太空和他对轰的海盗头子。 那绑着白头巾的,名为“雷狮”的墨发少年坐在沙地上,正围着火光大啖烤串。他身后的拱门状岩石不远处躺着艘海盗半毁的小型飞船,看样子是独角兽号的杰作。 “喲,安迷修。” 游侠仍在思索对策的当儿,海盗头子却冷不防回首,脸上三分笑意七分狰狞。 “你还活着?真是命大。” “若不是你强抢民船,我们都不至于沦落此地。”安迷修索性自岩石后步出,回敬道:“我无意与你另起纷争,不如暂时休战。” “随你便。” 宇宙海盗像肉食动物那样露出獠牙打了个哈欠。 “看样子这附近活着的只有我和你。那么这位骑士大人,今晚的守夜就交给你了。” “喂,我说你......” 不等安迷修拒绝,雷狮就铺开睡袋就地躺下。他枕着自个的手臂两眼一闭,不一会儿便传来规律鼾声。 篝火在巨石前燃烧,柴火噼啪作响,沙海随时可能将你我吞噬,兽们潜伏在夜色深处蠢蠢欲动,海盗却安然地睡了。安迷修手握枪身背靠巨石,看着海盗头子的睡脸,倒像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的胸膛随呼吸上下起伏,睫毛随呼吸震颤,兴许是在星云一角找到了金银财宝。 只要安迷修扣下扳机,或用双手掐住他的颈脖,少年想必能在睡梦中死去,而这对全宇宙而言多半是幸事一件。 但安迷修并未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少年叫了他骑士的缘故。   2   有谁在远方吹笛子。 起先是一个人,随后是两个,三个,五个......当吹笛人的数目增加到一百个时,海盗头头才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的一条缝。 “谁在吹笛子?”他问。 “没人吹笛子。那不过是风吹过好多个风化石的孔洞罢了。” 安迷修说。 “不过正好,你也该醒了。你瞧,太阳升起了。”   耀眼的恒星沿着地平线探出半个脑袋。 不到雷王星上的四分之一天,小型荒星的自转已然完成,新的恒星在漫漫大漠上头普照晨光。光束透过云层洒落沙海,天地间刮起微风沙沙作响。 徘徊在巨石间的兽们纷纷缩回沙洞,它们与雷王星人对时间的认知日夜颠倒。 海盗头头缩在睡袋里迎接黎明。他砸砸嘴,甩甩头睁开眼睛,只见守夜的安迷修坐在巨石上手放胸前,朝着日出的方向无声祈祷。 黄油色的晨光浸染了他纯白的衬衫,把男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如同一尊虔诚者的雕塑。 “喲,在和神说话呢?” 雷狮从睡袋里抽出身子。 “是在向女神祈祷。”安迷修头也不回地更正道,“祈求我们能早日逃脱此地。” “也包括我?” “也包括你。” “昨天向我开火的是你,今天替我祈祷的也是你。”雷狮先是蹙眉,遂又扬起唇角。“真搞不懂你,安迷修。” … Continue reading 孤星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