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云

奥利安·派克斯是在铁堡档案馆里遇见威震天的。那时后者还不叫这个名字。

故事得从头说起。

一个恒星日，档案馆前台的同事临时有事，奥利安代替他值班。他坐在台后继续方才被打断的工作，重连上虚拟专用网络处理新汇入馆内的文件包，将之一一扫阅、筛选、分类、清洗数据，联络相关人员——一系列操作驾轻就熟，按照位阶的规定，自他被安排至这个岗位已过了数万个大循环。

这时来了个访客。档案管理员先听见的是对方的脚步声，比以往来访的任何一个都要沉重。随后他看见一个身形高大，银灰色的金刚，像是刚跑了一大段路，装甲上还留有尘土。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光镜，有着不同于自己的，更深一度的蓝。

奥利安想，真是一位稀客。“有什么能帮助你的？”他问。

“我想借本书。”那个金刚走到咨询台前，想了会，“这里都有什么？”

“什么都有。这里是档案馆。”奥利安微笑，忍不住问：“这是你第一次来访吗？”

“是啊，我早就想来这看看了，但总是不巧。”来访者瞥了眼满柜的数据板，“真多啊。真有人能把这些全部读完吗？”

“就我所知，恐怕只有魔力神球本身。”

奥利安的幽默感向来和同事们的不在同一个频道。但这个大块头被逗乐了，他的光镜随笑容眯起，露出锯齿状的牙齿，问：“那么，你有什么推荐？”

“可有不少。你有什么感兴趣的？”

“什么都行。打发时间罢了。”

对方想了想如是回答。奥利安看得出他说的是实话，但不仅于此。

“那好，我帮你选了本科幻小说，记得在六个月循环内归还。”见对方没有反应，他补充道：“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我给你办张卡。这样你以后再来也方便些。”

大块头这才后知后觉，抬手出示他的电子身份证投影，上头写有他的全名：震天尊。

那是元祖十三使徒其一的名字。奥利安愣了愣，念出声：“震天尊？”

“哈哈，瞧你那表情。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还不赖吧？”似是格外中意对方的反应，大块头金刚咧嘴笑道，“干我们这行，名字总得起个响亮的。说到这，你叫什么？”

“奥利安。”他边说，边把数据板递给对方。“奥利安·派克斯。”

“好名字。”震天尊一手接过，边凝视他一眼。“谢了，librarian。我坐在那边，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档案馆是属于所有人的。”

震天尊笑了，在旁边选了一处大些的充电椅坐下。他打开数据板，就不再说话了。他阅读的模样如一尊沉默的雕塑。奥利安不由多看了会，再继续干刚才被打断的活。他接连工作了十多个循环，偶尔接待几位来客，震天尊在不远处阅读了同样的时间。穹顶洒下余晖，也洒落在他身上。

在恒星的余晖里，他的侧脸看上去格外沉静。他时而蹙眉，时而动唇，像在默念一些句子。

真是个投入的读者。如果可以，奥利安并不想打扰他。但闭馆的时间快到了。他收拾好数据版，逐一退出在后台运作的窗口，上前对震天尊说：

“嘿，我们要闭馆了。”

“正巧，我也读完了。”

震天尊抬起头来，准备起身。当他坐着的时候，奥利安才能俯视他，发现他的肩部装甲有一些损伤，像是被合成兽抓过，留有狰狞的刮痕。

奥利安的目光顺着那道伤痕多停留了会。

“哦，这个啊。”震天尊说，“上次角斗时留下的，不碍事。”

角斗，他不以为意地说出了这个词，而奥利安并不感到意外。他猜到震天尊并非本地人，现在这一切都说得通了。角斗在铁堡属于非法活动，但在卡隆或是屠龙城，上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谓风头正盛的娱乐项目。

但归根结底，他们才刚见面，这也不是一介档案管理员该关心的事。奥利安收下对方归还的数据板，问：“你已经读完了？”

“必须的。”他话中带有骄傲，“不瞒你说，有些章节读了两遍。可真有意思，比我从前读的任何一本小说都要好。那么多的冒险、旅程、革命，诗篇……这个系列还有续集吗？他们抵达蓝星了吗？我敢打赌，他们一定……”

“关于这些，我也不清楚。”

“连你也？为什么？”

该从何说起呢，奥利安心想。他还得重启系统，把这块数据本收回去。如果谈话继续下去，就会过了上头规定好的闭馆时间，而铁堡再小的规矩都得遵守。

但当他看向震天尊的光镜，却不由自主开了口，一股源自火种的冲动比他的思考更快。

“因为作者一去不返。五万个大循环前，他为了撰写续集，说要去别的星系寻找灵感。即便那时没有一座太空桥还在运作，他仍是出发了，然后再无音讯。”奥利安说，“有人说他恐怕回归火种源了，有人相信他还在撰写故事的大结局——在某个遥远的星系。”

震天尊听后沉默了。有一瞬间，他面无表情，奥利安几乎要怀疑他会责怪自己推荐给他这一部没有结尾的小说，白白浪费他的感情。但他没有。他问：“那你觉得是哪个？”

奥利安略一思忖：“我不知道。而且，无论能否看到结局，对我而言都没太大差别。”

“什么？我以为你也喜欢这个系列。”

看着对方苦恼的神情，奥利安微笑道：“我当然喜欢，所以才把它推荐给了你。但你不觉得故事写到这里，已经足够圆满了吗？他们的旅途尚未完结，那艘飞船也永远留在我们芯间，我们可以有各自的解读，无论那一行人最终抵达瀚星与否。”

他看着震天尊，震天尊也看着他。两副光镜映出彼此，泛着深浅不一的蓝。过了一会，震天尊摇摇头，低声说：“我不认为。”说这话时，他的语气较往常沉了些。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角斗士咧嘴笑了，像是觉得方才的话题很有趣。他们仍旧看着彼此，震天尊说：“你说的这些真有意思啊。我想再借几本书，你还有什么别的推荐吗？”

“还有很多，可我不确定你的喜好。”

“你喜欢的，我想我也会喜欢。”震天尊想了想，说：“我想了解更多。关于赛博坦的一切，关于这个宇宙的往昔，关于我们是怎样走到眼下这一步的，关于……”

他的语气逐渐昂扬起来，光镜深处似有火焰，像一个在角斗场里进行战前宣言的斗士，只不过这回不知对手何在。但说到一半，他就停下了。大块头看着眼前的档案管理员，神色略带赧然。

“我知道了。”奥利安没有笑他。他给他列了一个书单，正打算再登入借阅系统时，档案馆前台就按时熄灯了，留下两个变形金刚在渐暗的大厅里面面相觑。

他和他同时笑了。最后震天尊说：“下次吧，librarian。我会再来的。”

但震天尊迟迟没来。不过奥利安也顾不上他。他在档案馆后台埋首于海量数据之中，重复着整理分类的工作。两个月循环后的某天，在归纳文档时，奥利安同时收听晚间新闻，播报员正在总结一天概要。

——普罗图斯议员称，过往数月循环铁堡犯罪率有所上升，多为低位阶流入人口所致。现有的位阶制度仍需改善，对流动人口加强管制刻不容缓，低等位阶往来城市需要进一步审核。此提案通过元老院票决，将在下个月循环第五日起正式实施。下一则新闻……

听到这则要闻，这位档案管理员想起震天尊，他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他不知道他从前是怎么来到铁堡的，但无疑今后出行会愈发受限。更何况，震天尊说过，他是个角斗士。

想到这里，奥利安停下手头的活儿，搜索起近期赛博坦各地的大小角斗赛事。这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不消多久，他就查到三个日循环后将有一场比赛，震天尊对阵爆破，地点在卡隆大角斗场。

点开海报，他看到两个金刚占据画面左右，左边那个正是震天尊的脸。

好巧不巧，前台的同事在这时不请自来。那是个年轻的金刚，比奥利安高上一个位阶，常被上头派往外地出差，积攒了不少里程点数。这天他用里程数新换了铁堡最近流行的蓝色漆装，带着一贯的笑容接近奥利安的工位。

“上次谢啦。”他三两下凑过来，赶在奥利安切换那个装有海报的窗口前瞥见了它，“哇哦，看不出你还有这种兴趣。”

“我没有。只是……”

见奥利安难得迟疑，同事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拍拍他的肩：“我懂，震天尊酷毙了。”

“你也认识他？”

“当然，他可是角斗场冉冉升起的新星啊，资历虽浅，出道以来就没输过一场比赛。”同事滔滔不绝，没好心到放过那个可疑的“也”字，推波助澜道：“老兄，你真该去看一场。入职以来，你还没用过一天假期吧？”

“是的，但我走不开。到了忙季，下周还要递交五份报告，钛师傅吩咐的。”

“老人家那边由我来交差。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帮你一回总不过分。”同事说，“现在你就告诉我，你是想去看，还是不想？”

自有位阶制度以来，角斗就被划分为违法活动——卡隆和屠龙城是两个例外。随着以震天尊为代表的一群新起之秀连战连胜，角斗比赛的地下直播收视率一路攀高，现场更是一票难求。这时奥利安的信息收集能力派上了用场。他写了程序自动捕捉各个二手卖票网站的实时价格，再接连洽谈卖家，最后以接近原价的票价搞到一张比赛当晚的天台票。

看着电子钱包里新增的那张票，他停止了后台操作，不由感到一阵眩晕。他想，我这是怎么了？他只见过震天尊一面，拢共交谈了不到一个循环，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冲动，去看一场远在别城的非法比赛？这一点也不像那个一贯冷静自制的奥利安。

他想，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他大可退了票，传讯给同事，说他改变主意了。这并不难。

可是看着手里的电子票，他却感到火种因而雀跃。

票上的震天尊在看着他。

像是一份邀请。

翌日他变形成载具，沿着跨城公路一路往北行驶。自从被分配为文档管理员以来，除了几趟公务出差，奥利安鲜少离开铁堡出游，他早已通过文件了解各地，但亲身体验终归有所不同。

赶在恒星落下地平线之前，这位档案管理员首次抵达卡隆。

穿过风沙，行径荒野和大峡谷，当他以为这条颠簸的路没有个尽头时，卡隆才近在眼前。他在档案馆收到过来自卡隆的数据，熟知此地每个大循环的失业率、人口总数和城市负债率变化，但当他身处其中，才感知到风里有铁锈味，机油味，和数种他难以辨认归类的气味，如荒原上的沼泽一般浑沌无序。他分析了一秒，放弃追溯所有气息的来源。

与铁堡不同，卡隆的街区没有明确的划分，很多路甚至没有名字。沿途可见座座废弃的工厂，停工已久的工地，不知何人何故散落的装甲零件，还有数道朝他而来的，意图不明的视线。所幸没用多久，他就顺着导航找到了角斗场。这座庞然大物以废矿铸成，共有四层，每层兜售选手们的周边商品、低纯度能量液和能量矿屑。等奥利安挤到前头，印有震天尊面孔的金属徽章只剩下最后一个。他想了想，买下了那个面容狰狞的徽章，把它放进随身储物空间里。

他的座位在天台区的最上层，观众座无虚席，形态各异的机体间时有碰撞。他原本的位子被一个大型金刚给占了，他出言提醒后那人说他的位子也给占了，他只好勉强另寻一处空位，边希望自己没占了别人的位置。他调整视野看向远处，角斗场上阵阵风沙吹过全息投影滚动播放的选手视频，脚步声，谈话声，咒骂或是狂欢，吞咽或是呕吐，无数不同的声音在此时此地同时奏响，黑暗里有人吹口哨，有人交头接耳，讨论各自下的赌注。

而后灯光亮起，主持人高声介绍选手战绩，投影随之打出一行大字：爆破。一个黑色金刚自门后大摇大摆来到场内，人群报以呐喊。随后观众欢呼更甚，另一侧大门已开，银灰色的金刚不待主持人介绍就踏入竞技场，他的战绩已无需多言，只听满场声浪高涨，欢呼：震天尊！震天尊！

听到阵阵呼喊，震天尊高举右臂做出角斗礼仪。他环顾场上人潮，像是心知所有人为他而来，而他坦然接下所有爱憎。

当主持人宣布倒数归零，全息投影消失不见，裁判变形后撤，一黑一银两个金刚直线对撞，一时火光四溅。

爆破抡起巨锤，震天尊回以重拳，他们只交手了两个来回，而他怀疑震天尊有意留了一手。趁爆破调整架势重心不稳，震天尊近身逼近，一记直拳猛击令对手的胸腔凹陷，爆破哀嚎观众欢呼，角斗场俨然成了处刑的舞台。

震天尊在舞台中央面不改色。奥利安这时认出了，那是一张杀过人的脸。他和在场的所有人共同完成了这场杀戮。他不禁暗斥自己的天真，他明知角斗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大地饱食火种，卡隆人以血洗血，一排排车轮碾过无数金刚的躯壳，而金钱只会流向金钱。

这是个永远运转，永远饥渴，永不被命运垂怜的机械。

干碎他！震天尊！

现场气氛到了高潮，观众群起高呼，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期盼一出值回票价的虐杀秀。奥利安也站了起来。他离得很远，但他的光镜仍看到了那个银灰色金刚的身影，震天尊已把爆破的装甲揍得崩裂，火种在碎甲下闪烁。他一把扯烂管条碎片，能量液溅在他身上如同狂暴的黑色的雨。

倏然他想起他说过：干我们这行的……总得起个响亮的名字。

他慢一拍后高喊：震天尊！

有一瞬间，一秒钟，那个震天尊好似迟疑了。他背对灯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人们看不见他的神情。

而下一刻，他掐灭了对手的火种。

黑色金刚倒地不起，两片光镜霎时熄灭。裁判宣布胜负已分，投影上亮出胜者的名字。

在滔天的欢呼中，两束聚光灯只剩一束，震天尊再次举起他的右手。他又胜利了。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响彻全场。

奥利安背着人潮，离开声浪。

卡隆的晚风有机油的味道。风吹过废墟，砂石遍地滚落，偶有流人倒在街边陷入停机。在黑暗里，月卫一二更为明亮，远道而来的月光倾泻在地，有如给他们镀上一层银。

此地与铁堡的夜晚大相径庭。他内心有个声音催促他尽快回去，回到铁堡的灯火中，回到他度过了许多个大循环的家。但他突然渴了，无比渴望维斯科，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也许是方才那场角斗让他心绪不宁，以至于向来谨慎的中枢主动寻求醉意。

就来一杯。然后他就回去。

红蓝两色的变形金刚打定主意，调转方向，朝地图上的油吧标志走去。

在出行前，本着职业习惯，奥利安早已将卡隆城中心一带的地图下载到了本地，每一条街、每一家店的位置、星级评价与相应的安全评级都尽在掌握。理应如此。

但他没走几步，就发现眼前路线和地图上的不符，多半是当地上传的文件落后。他正打算折回原路，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小哥，你不是这的人，是吧？”

他赶忙回身，只见两个金刚从阴影中走出，朝他步步靠近。二人一大一小，小的涂有黑金漆装，比他要矮一个头，大的则装甲魁梧，一副锈红光镜面目不善，身上带有角斗场特有的烟味。他忽感不妙。他接受过训练，配有传感器，理应能提前感知到有人接近。

他反问：“你们是谁？”

金刚们一时大笑，似是许久没听过如此惹人发笑的问题。

小的尖声说：“他问我们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城里的小靓仔。你想去喝几杯吗？保准让你饱饱的。”

大块头一笑，小的也跟着笑。两对光镜上下打量红蓝相间的机体，像在看一只稀奇的猎物，令他倍感不快。

奥利安说：“我不去。”

那人转瞬面部一僵，变得狰狞。他失去耐心，摩拳擦掌朝他逼近：“是吗？你可得想好了……”

短暂的僵持间，奥利安迅速思索。自从成为档案管理员以来，他久未和人战斗过。他该说什么，才能打消他们的念头？该走哪条路，才能摆脱他们？他分析各个选择支的成功概率，但每一种都伴随风险。他有一次性的三级开火许可，但他此行并未上报，唯恐造成麻烦，可若是不用，多半无法全身而退。

他得想清楚，然后做出选择。

“你在干什么，铁钳？”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嗓音传来。大块头顿时一颤，奥利安则望向来者。

他知道他的声音，和他的脚步声。

在巷口，震天尊不知何时伫立在那里，银灰色的漆装上留有对手殊死反抗的刮痕，一对光镜幽蓝深沉，显得格外骇人。

“您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今晚您忙得很……”被称作铁钳的金刚登时灭了气焰，看似矮了一截。他瞥了眼奥利安，语气一转道：“您瞧，我找到了个好货色。”

“好货色？”震天尊闻言抬高声音，带着愤怒，如同角斗还没结束。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两个金刚，铁钳登时手臂凹陷踉跄跪倒在地，吃痛地叫出声。但没人理会。

奥利安站在原地，看不清震天尊的神情。当角斗士揽住他的肩膀，他才察觉到他本是如此沉重——原来他之前都克制了力道。震天尊把他揽走，头也不回道：“他是我的朋友。”

那晚他和震天尊走在一起。他拉住他的左手，带他绕过街巷隐藏的监控摄像头和狂热粉丝们。有那么一会，奥利安出自本能有些紧张。如果眼前这个角斗士意犹未尽狂性大发，他完全可以把他拆了。但奥利安仍回握住那只比他大一圈的手，直到四下安静，街上只剩他们两个。两个变形金刚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两对光镜打量彼此，像是都不知从何开口。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librarian。”震天尊率先打破沉默，“对了，我一直没抽出时间再去铁堡……上次我没弄坏什么东西吧？”

“那块你用过的数据板有点小刮痕，后来我收下它……不，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那你大老远的上这来做什么？”

“我听说今晚有一场比赛。”

他微微一怔，笑道：“怎样，你喜欢吗？”

奥利安摇头，说：“一点也不。”

震天尊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档案管理员，说：“我想也是。”奥利安听了不禁蹙眉。可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反问，角斗士便笑着说：“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来了。”

奥利安也笑了。说到底，他就是想在档案馆外看看他。

“是的。赛后应该有挺多事要忙吧？”

“是有些，不过他们拦不住我。”他停顿了会，看着这位档案管理员的光镜，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今晚有空吗？”

“我把急事都留在铁堡了。”

“那么，欢迎来到卡隆。”震天尊的笑声低沉。他以角斗士的礼仪微一鞠躬，伸出手臂邀请道：“既然你都来了，不如上我那坐坐吧。”

他搭上震天尊的手臂装甲，和他一同回到角斗场附近。震天尊带他前往一处工厂的地下楼层，这里管道纵横幽暗无光，曾用于加工矿物，但因为位置便利，不少角斗士仍选择此处当作住所。当他们经过走廊，暗中有不少人投来视线窃窃私语，讨论这个红蓝色的城里人是怎么攀上震天尊的。但震天尊一接近，他们就全都安静了。

角斗士不理会他们，只对奥利安说，他来的正是时候。他现在有个独立的房间了。

奥利安没问这单人间是怎么来的。想来角斗士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规则。

走入房门，加工物质的气息挥之不去。当震天尊打开墙灯，他才看清这个房间，金属管道和线路裸露在外，除了充电床，两个储物柜和冰柜以外，没见着别的东西。他环顾了圈，也没找到一个能落座的地方。

“哦，抱歉。椅子我都给忘了，没料到会来客人。你可以坐那儿。”他指了指墙角的充电床，看起来别无他意。

奥利安谢过他，便坐下了。震天尊没表示什么，只是蹲下高大的身子，拉开冰柜取出两罐维斯科，都是奥利安没听过的本土牌子。他接过一罐，震天尊坐到他身旁。

“实在不好意思，最近赛事太多，我抽不出空跑一趟。后来我照着你给的书单，在一些免费网站上——希望你不介意——找到了些资源。我在休息时间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有意思。”他顿了顿，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语句。“它们解答了我的不少疑问，但又有了新的问题，没完没了的……总是这样吗？”

见震天尊面露苦恼，奥利安想起从前的自己，笑道：“总是这样的。”

“既然连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我得尽早习惯啊。”

他带着骄傲笑道。奥利安听得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有朝一日他总会赶上来的——他会看更多，经历更多，如饥似渴地摄入知识。若在别的铁堡市民看来，这态度无疑是个挑衅。但连同这点，奥利安也并不讨厌。与之相反，他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他思忖片刻，说：“我有件事想问，可以吗？”

“我先听着。”

“你为什么会当角斗士？”

这话刚问出口，他就觉得不妥，但和线上交流不同，说出口的话已没法撤回。

震天尊笑了，带着一丝讽刺。他感觉被看透了想法，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行，我就告诉你。五个大循环前，我还是个矿工。有天有人叫住了我，问我想不想离开矿井，有份差事能赚上多个十倍的钱。换作是你，会拒绝吗？”没等奥利安回答，他续道：“总之我这么选了，就这么走下去，杀人或是被杀，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卡隆，我们这个位阶能选的不多。可我总觉得哪里有错，又说不上是哪里。于是趁休假期间，我想去各地看看，亲眼看看这是个怎样的社会，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然后你就来到了档案馆。”奥利安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震天尊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像是在冷笑，又像在愤怒。

“是啊。我想，归根结底，我们没什么区别——我们由同样的材质构成，不论是你，是我，”他移开视线，像是透过钢筋水泥、层层阻碍看向地面，“是那帮议员、贵族、御天敌……还是元祖十三使徒。”

说这话时，他眼底透着火光。

当他和他视线交汇，感到火种有一瞬战栗。他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无人愿意聆听，他也从未付诸于言语。

御天敌时代以来，这样的事情已经持续了太久。火种生来同源，死后万火归一，在生死之间却被一双双手分出优劣高低。杀或被杀，吃与被吃，他在铁堡档案管里距离这些如此遥远，又无时无刻不置身其中。每晚都有人死去。黑色的雨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入这片金属大地。

当震天尊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发觉那也是他想说的。定量或定性数据并非丈量生活的唯一方式。与生俱来的变形齿轮是自由的一部分。位阶是由当权者所造的枷锁。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一直注视他，见证他的旅程，和他说许多话，也听他说许多话。或许冥冥之中，那天他注定会被调到前台，听到那脚步声，再跟随着来到这座城市。

与此同时，震天尊也在审视他，像在角斗场外打量对手。他们把维斯科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都没喝一口。

你得想清楚，然后做出选择。他内心有个声音提醒他。卡隆是法外之地，可没人保证铁堡的监听系统没覆盖这里。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在听，这番谈话没有记录在案？你怎么确定你是出于自由意志来到他的房间里，而不是被一个罪犯利用？你……

“我明白了。”奥利安下定决心，看着他说：“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

“按照最新的政策，往后你恐怕没法像以前那样往来卡隆和铁堡了。”看到震天尊的脸逐渐暗沉，他接着说：“但你还是可以通过我借书，如果你想的话。”

“真的吗？”他喜形于色，“当然想。”

“那我把个人通讯频道发给你。这样，我能随时把电子书传送给你，我们也可以保持联络。”他想了想，索性取出线路，“既然我在这，干脆直连吧。”

“奥利安……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可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吧。”他回以笑容，“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震天尊先是一愣，而后笑出声来，由衷感到快活似的。他把他揽在怀里，接过线路的另一端，与他红蓝色的兄弟相连。

再然后，奥利安留下过了一夜。

他们尚不知道，九个循环后，奥利安会破天荒头一回上班迟到，他们会在临行前亲吻；十三个月循环后，震天尊改名威震天，其后会有一场革命，他也不再叫奥利安。星火随岁月燃烧燎原，狂博两派炮火不息，战争中多少命星付之一炬，跨越数百万年。

但在那个夜晚，一切才刚开始。气象数据显示卡隆有雨，他在震天尊的房间里和他交谈，听不见地上雨水的声音。那时候他还年轻，有些醉了，记不清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拥抱了他。他们听着彼此火种的律动，在那一刻感到无比温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