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欲吟唱旧形如何化作新体,
诸神,既然形体同样由你们控制,
就请赐我灵感,自宇宙邈远的初始
引领这绵延的长诗抵达当今的世纪。
——《变形记》[1]
起初有故事散落,如硬币落水,银的铜的面孔与河床相邻。银币做梦有了宇宙,宇宙里有了人,人也做梦,梦到半人马死后化为繁星,一颗金属行星位于左眼的重瞳比邻。那里的生命由硅基构成,具有变化多端的躯壳。火种在他胸膛里跳动,令他一跃而起踏上列车,震颤着遥望地底黄金色的都市。列车呼啸驶向地表,主恒星光辉如绢,金属山峦重叠变幻。
而后山体逼近列车,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惊扰了鹿群,他们在他梦里变成车型横冲直撞,从遍地金属的外星闯入清晨的布鲁克林。
窗外警笛声四起,救护车紧随其后。又是寻常一周。奥利安起床合上窗缝,洗漱时看向镜子,自是与他相伴半个世纪的人类面孔,蓝眼里留有困意,水珠滑过眼角细纹。出门前两小时,贝果照例跳出面包机,咖啡流入咖啡杯。他用过早餐,拉开书桌前的木椅,在笔记本上写下梦中的风景,不禁微笑起来。这算是什么?作为科幻小说,有些过于异想天开,缺乏科学理论作为支点,说是儿童文学,也差了点意思。但无关文体分类,此刻他只想给自己有个交代。他写,写到第二页,梦里的细节却如沙粒般从指间滑落,蓝黑色墨水干涸。也许他会慢慢想起来,也许再想不起来,一如他抽屉里的另几本草稿。
但他现在要出门了。地铁通勤者再添一员:奥利安·派克斯,《火花》杂志总编辑兼创始人,创刊已迈入第九个年头。他当过撰稿人、调查记者、社刊编辑、公务员,后来他递上辞呈,自立门户。杂志出刊至今有几位长期供稿的作家,也欢迎新人新作,收到的稿件如纽约冬雪,有时来稿如大雪纷飞,有时则一周没见几封。
今天是有雪的日子。主编办公桌上留有一叠文件,全是来到终审阶段的稿件,其中以小说居多,散文和诗歌平分秋色,特邀访谈和评论穿插其中。两千年过了两星期,有人尚存留恋,书写上世纪末日预言成真的小说,宣称历史已在九十年代终结,或是漫步于纽约街头,观察各街区行人与鸽子的生态,还有人压根不管地球上的历法,一心一意书写太空歌剧,描写一艘星际舰船的运作方式……他一一阅读,记下编辑意见,翻到下个信封,只见数张信纸以回形针固定,十首诗,十个以派卡字体构成的题目,主题和篇幅各异,血性与柔情并存,诗人在前首诗砍下国王的头颅,踩烂心脏供奉泥土,在下首诗和恋人的亡灵飞向月亮,游戏于群星之间。他放下最后一张纸,喜欢几乎每一首——多有力量的文字,像他的一位老朋友。他会和编辑讨论,把两首长诗、一首短诗收录于下期刊物,也许这样会占据太多版面,但他会坚持的。他总会坚持到最后。
纸张翻动间,分针走过半圈,早间阳光透过百叶帘洒落,落在牛皮纸信封背面,环上的白色线绳散了,像一份迟来的礼物。他翻转信封,纸上留有诗人一贯有力的字迹:至奥利安·派克斯,来自麦加登。
一星期后,他和“麦加登”约在格林威治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他本可以指派手下编辑负责跟进,但他想亲自会会这号人物。
深冬寒意正浓,奥利安套上汤米费格的红蓝白羽绒衣,提前五分钟来到店里。咖啡馆转手给了下一代,装潢门面自是翻新了几回,墙壁依旧绿如翡翠城。全美第一台卡布奇诺机已荣誉退休,从台后搬到了墙边,与隔壁年代久远的意大利画作一同成为展览的一环,意在增添情味。周六午后,一桌人刚好结账,他有幸选到了靠窗的位子,安置好外套和公文包。数天前,他回信称赞了对方的诗作,说如果他还在城里,想和他见个面。麦加登来电留言,说到时候见。
正当他斟酌是否要拿出笔记本写上几笔,咖啡馆前门作响,老朋友随寒风一起来了。笔名麦加登的威震天着一身黑大衣,披着紫围巾,一头银发略显凌乱,容貌硬朗依旧,走路的架势好似能让此地摇身一变,划为银河帝国的领土。
记忆里的诗人多了白发,和他对上视线。他拉开铁椅,坐到他面前。
“我是奥利安,你的编辑。”他先一步打招呼。
“奥利安。”他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腔调一如从前。“我的主编,这称呼很适合你,这身衣服也是。你近来如何?”
“我很好。”他不自觉加重了语调。
侍者来到桌边,威震天点了黑咖啡,他也点了,说加点牛奶。威震天说,来一盘黄油面包。奥利安说,再来一份水果挞吧。威震天嘴角上扬,像是想就此揶揄几句,他瞪他一眼,老友就耸耸肩,不说话了。
沉默先于面包摆在餐前。他们都已脱下大衣,打量彼此,继续玩这个游戏。
“我喜欢你的诗,我们会先收录其中三首。”奥利安说。
“好吧。哪三首?”
两杯黑咖啡入场。威震天给其中一杯倒入热牛奶,推到奥利安面前。奥利安一手接过,“你猜。”随后威震天笑了。他觉得是个圈套,但为时已晚。
“你说‘我们’,但做决定的总是你。那么,我猜你会选《余晖》、《拥有你以前》、《死者胜利颂》。揭晓答案吧,主编大人。”
奥利安不置可否。他就知道,那些诗是写给他的。
“下周我们会转给你稿费。别的诗你可以自行处理。欢迎继续来稿,麦加登先生。”
“我会的。”他说,“接下来,来说说你吧。你还在写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威震天看着他,像是早料到答案。今日午后多云,缕缕阴云飘过窗外,他们隔桌相视,手边的咖啡杯空了,咖啡壶还有半满,曲状的银质金属映出两张面容,多了岁月的痕迹。那是他们没有彼此的岁月。
很多年前,他们钱袋空空,进了同一所大学。一九六七年夏天,奥利安·派克斯搬出修车铺。他拎着行李跳上地铁二号线,转乘一号线,搬进上城校园的新生宿舍。
每周单数日下午,他从教学楼跑出来,再钻进图书馆打工。与在钛师傅修车铺里帮手相比,只要整理完书籍,前台没人光顾,他就能正大光明地写作业、看会书,不失为一桩好差事。
一天,他正忙着修改论文,有人前来借书。放在台上的有批注版《论自由》、奥维德的《变形记》,封皮饱经风霜,内页也满是笔记。他接过书,抬头看向来客,一个留有深色短发的英挺青年,身上的白衬衫略显陈旧,熨得齐整。对方出示学生卡,和他同年入学的威震天。
“威震天……”他念出来。
“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他说,“保准引人注目。”
“确实吸引了我。”奥利安说,“祝你读得愉快,带上它们,最迟两个月再来见我。我是奥利安。”
他对他笑了,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
他不到两周就来找他了。那时奥利安不在前台值班,在书柜之间按照字母表排序书籍。他从手推车里抬起一摞书,寻找各文明神话该在的位置,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飞舞的灰尘,他看到对面有一双眼睛,属于威震天的眼睛,如矿石里发亮的铜。他说,我来还书了。
“你来得正好。还书要去前台,我带你去。”
“不用了,”他说,“我是来找你的,奥利安。”
翻阅那些年的封底借书卡,总会读到两个名字,奥利安·派克斯,威震天·莱克,相隔得时远时近。那天湖边的威震天和约翰·穆勒、奥维德等人的作品暂别,拿出课堂笔记本,坐在一旁等奥利安下班。他不时看向他的身影,图书管理员回以微笑。等时候到了,两人收好东西,背上背包,一同走出图书馆。再然后,和借书卡上的两行名字一样,他们总是走在一起。
有一天,他提前下班,威震天照例在自习区域等他。好学生坐在单人桌前,脸庞因沉思而更为冷峻,在草稿纸上写些什么,被图书管理员给逮了个正着。他从他身后凑近,明知故问道:“这是你写的吗?”威震天回过神来,忙把草稿夹在书页里合上。奥利安伸手去拿那本书,诗人的手按住了他的。他们对视着,这回他赢。威震天松了手,任由贪心的图书管理员阅读他的战利品,一首几经修改的短诗。
“这还只是初稿,”他强调。
“我知道,”奥利安说,“我已经很喜欢了。”
年轻的诗人挺直了腰板。“那太好了,”他捏着钢笔说,“我就是写给你的。”
有了读者,威震天有了更多作品,奥利安也有了更多东西可读。那段日子,他们什么都读,什么都写,乐于当彼此的第一个读者和编辑。过了段时间,同学院的二人各自拉了几个朋友,凑齐人数创办了诗社。
威震天大手一挥,给每个人安了个响亮的职位,奥利安撰写申请文书,两人一同做了演讲,申请不到一周就通过了。社团没有固定的集合地点,当有人想要发发牢骚、找个人吵吵架、讨论读完或装作读完的书、写完或写不完的文章,或什么也不说,只是想找个伴一起熬过赶作业的时光,愿意赏光的诸位请移步至草坪一隅、没人的空教室、女神像身旁的阶梯、咖啡店的每一张桌子、宿舍门前的长凳……社团集会的时间不定,取决于每人渡过瓶颈的时间。期中期末的时候也不算,那时候所有人都奄奄一息,照他们的话说,“快要死了。”威震天从没说过这话,奥利安会替他说。“威今晚来不了了,”在学期末最黑暗的时刻,他代为转告,“他还有三篇论文,两门考试,形势不太乐观。”这种时候,其他人也是疲于招架,对散会求之不得。
社里举办过几回朗诵会。朗诵会上,所有人都喜欢爵士。他不仅会写词,还会作曲,在台上弹着吉他献唱,配上爽朗的一张脸,迷人心窍到近乎犯规。相比之下,威震天的作品向来富有争议,带有一种六十年代年轻人常有的愤怒,他朝现存的系统开火,批判目之所及的一切症结,即便这意味着在诗歌之外流血的风险。但奥利安喜欢他的愤怒。他会说,你的愤怒是源于一种爱。威震天每次听了都会嫌恶地皱起眉毛,好像对奥利安的那一套说辞过敏。但最后,他们都会笑起来。
有人说,从没有好时光,只有已经过去的,和尚未过去的日子。
爵士唱,当幸福到来的时候,请告诉我那是幸福。
写得出诗时,写作是一种游戏,韵脚和意象任君选择,词与词之间有最大与最小的权力。战争是另一群人的游戏。当记忆还没被写成历史的时候,他们在校园里外奔走,或远或近的枪火是旷日持久的背景音,冷战是高悬头顶的阴云,无人知晓黑雨何时落下。总有新闻和死讯,总有学生运动,他们加入占领教学楼的队伍,展开床单写上宣言,走在队伍前头举起标语,接过面包,接过路障,在草坪上撑起帐篷,如撑起一把把伞。学生们在帐篷里入睡,睡不着时就彻夜交谈,每一夜都有更多人选择离开,隔天又在教室重逢。
那段日子威震天在外组织游行示威,夜里再回到奥利安的帐篷。奥利安参与和校方的谈判,每晚挑灯给校报撰稿,他知道威在上个周末提交了持枪证申请,正准备攒钱买枪。他们学过,遇到危险应该逃跑、躲避,最后才是战斗。奥利安担心他没考虑过前两个选项,他没说的是,这也是他失眠的原因之一。威震天说,我们没法出现在所有地方,也无从预言明天会发生什么,多把枪才能多个手段。但我现在在这,你先睡吧。他会央求威多留一会,读他新写的抒情诗,或者随便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只有一晚,威讲起家里的事。他脱去皮鞋西裤、被雨打湿的衬衫,穿上奥利安的卫衣,躺在他身旁的另一个睡袋里,谈起学运的进展,远方的战争,和他自己晦暗不明的前路。他说,他知道被收养的孩子应该心怀感恩,但他更像一个投资项目,而不是谁的孩子。
如果愿意信神,会说我们都是神的孩子。如果愿意信佛,会说众生皆苦。威震天写过,宗教信仰是人民的美酒。[2] 尚未举起酒杯的奥利安只是拥抱了他,轻唤他挚友的名字,那个奇特的,有着独特音韵的名字。词根Mega-源于希腊语的强大和伟大,名词后缀-tron多意为工具或仪器。这名字古怪,但不违反世间的法。
草坪是大学的领地,帐篷是他们的王国。那晚威震天留在帐篷里,在他的声音里睡去。隔天醒来,奥利安这位国王的手臂被另一位王枕得很酸。
四月下旬,所有人都被赶出了教学楼和草坪。校方迫于形势做出让步,学生回到宿舍,教堂的钟声依旧响起,盖过笼罩校园的沉默。又一场学运以局部流血冲突收尾,有人被送往医院,有人停学后再没回来。威震天在前,爵士在后。爵士加入了另一个战场,在“血债血偿日”,一辆警车停在他面前,车里的人怀疑他的吉他包装有武器。爵士和他的吉他坐上警车,无论是另有隐情还是误会一场,社里广受好评的作曲家、歌手、爵士舞舞者至此单飞,划上一段校园生活的句点。
春天里的诗社聚少离多。食堂的咖啡没什么味道,但奥利安会拿上两杯,黑咖啡给刚出院的威,有牛奶的留给自己。冲突爆发那天他不在前线,直到消息传来,她们说威从图书馆二楼摔了下来。他扔下纸笔跑去几条街开外的医院,但没法走进通往术后恢复室的门。等待的日子里,他的随堂笔记愈发详细,找无心工作的同事要来更多排班,一切运转正常。唯有当夜深人静,思绪避无可避地流向画布里缺失的人影时,他在便签纸、笔记本上写诗和小说,虽然他不太精于此道,但他热衷于想象读者的表情,也因为写作的时候,他可以只想着笔下的文字,只想着他,生活里的两个恒量。
十天后威震天出院回校。敲门声响起,他拄着拐杖拉开宿舍门,收下来客带来的一叠文稿,腾不出手去拿那杯咖啡,于是奥利安拿着纸杯走进客厅,与威四目相对。只此一回,他的眼泪比话语来得更快。他抱住他,说我回来了,我答应你会全部读完的,所以不要哭了,图书管理员。咖啡会变咸的。
许多面孔离开,留下的要演好师生的角色,让草坪上的课堂重回教学楼,秩序各归其位。不出几个月,威用不着拐杖了,他买了把手枪,口若悬河地说起那把枪的型号与历史,奥利安对此不发表意见。他还是那个会来宿舍、教室、图书馆前台、食堂找他的男孩,但当他看着他以外的世界时,那张留有伤痕的脸孔更显冷峻,像一个随时准备开枪的人,一个幸存者。他会叫他的名字,等待威看向他,由此他们在彼此的目光里生活。
那就好好演。和教授聊论文选题,聊未来规划,一步步赢下去,再赢回来。是时候聊聊了,走出校门之后,你想去哪里?他问威震天,他自是心高气傲,想投入政界的游戏。问起奥利安,他说档案馆和大学都挺好的,但他想多见些人,去更多地方写文章。威震天似是满意这样的安排,说那就到时候见了,探险家。大的探险留给以后,小的探险是周末的事。在没有安排的日子,他们会相约离开校园,穿过雪的白枫叶的红,跳上纵横交错的地铁线路,有时想法一致,有时一路试图说服对方,选择故地重游的去处。
好天气有太多选择,坏天气里,博物馆是个好去处,有那么多可看的展馆,他们拿着学生卡,可以逛上好多天。展品随时序更替,时代变幻。和威震天的步伐相比,他的脚步总是慢一点,才好看清标语里的介绍,无名与有名之士的笔触,墓穴里陪葬品的花纹。
几千年后不会有人记得这个下午。回到一楼,雨停了。古希腊与罗马帝国的雕塑交替,大理石在阳光下苏醒,光影掠过男体女体,威的身躯从中穿过,如君王又如战士一般。他回过头来,他的朋友走向他,走过神祇投下的阴影,来到他身边。
他说,如果你走累了,要我背你也行。奥利安说,我还精神着呢,而且我比你想的要重,没那么容易。威不信服地张开双臂,躬身曲膝抱起他,他双腿腾空而起,觉得有些痒,面对那张卯足了劲的脸笑出声,直到展厅的安保投来视线,奥利安赶忙挣脱怀抱,拉着他好胜的朋友走开。
当着众神的面,他们拉着手,一路快步走到展馆深处,时间似琥珀凝固,掷铁饼者尚未掷出铁饼,赫拉克勒斯屹立不倒,阿芙罗狄忒的卷轴仍在她手中。分明没做什么坏事,奥利安想起本州法规,面露赧然松开了手,威震天就如窥见英雄的秘密一样微笑。当雕像尚存色彩,怕是见多了这样的年轻人,那时诸神常变化形态来世间微服私访,石头也年轻。国王与年代更替,唯有造神的愿望永存,千年后的斜阳透过玻璃天窗,洒在石做的神像人像,他和威的脸上。后者不无得意地说,刚才该让你赌点什么的,比如说,做我的一日侍从可好?奥利安别过头去,决定不和他争论,省点力气留给晚上要写的论文,也怕看久了那双野心如炬的眼睛,会一时动摇答应下来,助长对手的气焰徒增烦恼。
如此走过午后,走过街巷,从一条死线赶到下一条,走到下雪天的布莱恩公园、洛克菲勒中心,千家万户的冷杉树点亮,挂满装饰有了同一个名字。到了寒假,他们收拾完行李,在校门旁的地铁站口暂别。隔着检票口,奥利安回身做出投篮的动作,威条件反射接下空气篮球,这回接到一串钥匙扣,一辆卡通卡车躺在他手心,背面刻有钛师傅修车铺的大名,和位于布鲁克林的地址。
“谢了,兄弟。”威震天笑道,“等我有了车,就去这地方找你。”
“圣诞快乐,没有车也欢迎你来。”他说,明年见。威也说,明年见。
一九六九年的水晶球准时落下,几本旧账理应翻篇。要怪大洋对岸的战火太吵,死人太安静,纳税的活人再难买账,各界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继续写,修订全诗社的作品发行刊物,与别校一同加入更多游行,跑过更多街道。
那年暑假,校园里难得平静。朋友们如候鸟远行,互道珍重,下学期见。先是一号线,换乘二号线,奥利安拎着行李,搭上往南的地铁回到修车铺,他度过大半童年与整个青春期的地方。他出生后不久母亲出走,开卡车的父亲于他儿时死于一起交通事故,人称钛师傅的远亲收留了他,他不仅修汽车,还修钛合金自行车。小奥利安在邻里间耳熏目染,比快餐品牌更先认全了手动挡和自动挡,各有所长的维修器械,痛饮汽油柴油的汽车朋友们。他再大一点后,钛师傅没空带他,就把他扔在公共图书馆。自从在那结识了捕鲸的以实玛利、食人族魁魁格、亚哈船长等人后,他冷落了千斤顶、钢丝钳、圆头槌一阵子,但就像所有慈祥的长者一样,它们永远都在家里等他,直到大限将至。
当他在车库例行检查维修工具时,有客人来了。这名高大挺拔的客人身着灰衬衫,走过门口前来问诊的汽车大军,额头沁出汗珠,是来找他的威震天。
“我来维修了,”威说。
“欢迎光临,有什么要修的?”奥利安放好工具箱,走上前去。
“请修我吧。”他说,“我想我机体过热,急需能量液。”
他请他进屋,调低两度空调,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罐可乐,加一勺香草冰激凌修好了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正午时分,街巷变为蒸笼,钛师傅和他的助手们在外忙活,店铺后方起居室的电视开着,播报今夏的气温波动。夏令时的日照变长,他们都刚收到薪水,坐在彼此身边,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热量,衬衫里肉体的温度。他端详威棱角分明的面容,思索他原本的血脉来自哪片土地,归根溯源,后来者的回答永远是“别处”,再归根溯源,在宇宙的记忆深处,所有人都来自星尘。
他比较喜欢这个想法,抬手抚过威凌乱的头发。威震天像台温顺的汽车一样任他打理,看着那双蓝眼睛,握住他留有凉意的手,沉默少顷,问起奥利安暑假的打算,他说没有打算,会留在城里帮忙。在空调的风声、电视广告的杂音里,他们看着对方,最后威震天先说,明天我们请个假,去你想去的游乐园吧。不过今晚,你想不想先随我来。
那夜他们搭上一号线,走去下城硕果仅存的同志酒吧。没满二十一岁的两人,拿着两张借来的身份证,假装是彼得和麦加登。他带他穿过人影,走向挂有石墙标牌的酒吧,炭黑的门面。威震天叩门对上暗语,门卫拉开一条门缝,那人没看身份证,收下六美元入场费,打量一眼这对年轻人,就让他们进去了。
音乐随酒水倾洒,酒味和香水味混杂,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框架外的人们成双成对,变装皇后们引领舞步。在那时候,同志酒吧仍是非法场所,奥利安从没来过这里,显得有些拘谨。威装作和他初次见面,以绅士的礼节赞美他新染的蓝发,请了他一杯酒。在一首歌结束前,他邀请他跳舞,他欣然接受。舞步随曲风而变,时而像角力,时而像一个漫长的,或远或近的拥抱。
我不知道你会跳舞,奥利安说。威震天说,我会教你的。
威挽着他,牵起他的手带他旋转,和无数男女一起,他转啊转,踩上他的脚。你是个糟糕的舞者,威震天笑他。奥利安说,那就教我吧,老师。
店里灯光昏暗,歌曲一首接一首流淌,舞者如云,又如行星旋转。他们已经置身宇宙之中,他喜欢这个有他的宇宙。
接下来发生的事,往后会一遍遍由不同人叙说。奥利安记得音乐停了,迪斯科球停了,墙顶红灯闪烁,舞池骚动不安,有人咒骂突击检查,有人折返后门逃离未果。隔墙警笛与脚步声嘈杂,警员赶到现场,陆续封锁出入口。
威震天不想跑。他想留下,而他想和他站在一起。开门前几分钟,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思考所有可能的后果,犯下的罪行。工具箱里的钢丝钳和他说,你们该走了,幸存者以实玛利说,你们该走了,此时另一个声音说,凭什么我们要走?那个声音起先是威震天的,后来变得柔和坚定。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其实,他们又能逃到哪去呢。东部时间凌晨一点十分,他们留在原地,牵着手,在人群里等待夜晚过去,尚不知黑夜比预见的更长久。
随着年龄渐长,吃过的玛德琳蛋糕愈来愈多,奥利安提醒自己得小心一点,以防忽如其来的普鲁斯特瞬间占据了他的工作时间。往后几周,威震天带着他的诗来了。这蛋糕将军来势汹汹,杀得主编防不胜防,将军本人就是一个大玛德琳蛋糕,而这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的责任。
上次见面时,奥利安没提他新写的小说,隔着水果挞和黄油面包,他们谈论了近况,感慨分别以来的时移世异,老游戏有了新词新手段,时代洪流就这般呼啸而过,老友们漂流至各地生根,到头来他们才是留下的人。寒暄如列车沿轨道过站,九十六街、五十九街哥伦布圆环、四十二街换线转车,由他例行介绍月刊的审稿流程与合作形式,却不小心在最后关头说漏了嘴。临走前,他叫住他:“别投给别的地方,要投稿就再找我。”
威震天停住脚步。他心领神会地挥了挥手,走下地铁站。
自那以后,麦加登每周来稿。他写得是好,编辑只得让他过了初审。她把一叠文件放到主编办公桌上,说:“你不能每次都刊登你老情人的诗歌,给他那么多版面。”
“他不是我的情人,”奥利安反驳,“我也没有偏袒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去和大家解释吧。”她拉开门,回头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复合了吗?”
奥利安拿起咖啡杯的手停滞了会,沉默地看着她,像是戴上了一副口罩。编辑见他这副表情,赶忙闪身走了。他听到门外传来声音,“看来是没复合。”有人叹气,有人小小欢呼了下,似乎是赌赢了。门另一边的主编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边手捧罪魁祸首的诗读到最后一页,依旧好得令他无法抗拒。
以编辑会议为由,他们每周见面。鉴于威震天住在地狱厨房,他住在布鲁克林,他们通常选在中城或下城见面,取决于二人当天的动线。
二月的一个周六,天气预报雨加雪。他们又来到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馆。奥利安因地铁延误晚到了五分钟,只见威震天先行入座,擅作主张点了一壶黑咖啡,一小杯热牛奶,身着浅灰西装不可一世地坐在美第奇家族的古董长椅上,好像那长椅本就属于他。在诗人的注视下,主编脱下驼色外套,搭在黑大衣对面的椅背上。他看着威张扬的笑容,便知道事态发展如他的愿,他笃定他会来读他的新诗一如专情于咖啡加奶。
他坐下的时候,威震天抬起手,掸去他碎发上的雪水。二人对上视线,奥利安不为所动,如戴上金属面罩。他及时收手,说:“你来了,主编。”
随后一如既往,他们配着杏仁饼干喝起咖啡。对于这位老朋友的作品,他收下文稿后鲜少提出修改意见,更多时间用来选取诗作,再以文学分析的方式给予回应。威震天脱离学院派已久,并不全然接受那一套。老实说,他只想听奥利安使劲夸他。他想看他的呼吸他的眨眼因他的诗行韵律影响,为他驾驭文字的力量折服,因他的思想而醉心。他想用文字征服他,而不是反过来,看奥利安戴上口罩,拿一把手术刀切开他的诗行,剖析叠句断句对全诗基调的影响,意象与典故相融交织成怎样的象征体系,他入狱前后的创作风格有何变与不变。
奥利安说,这些是他说给自己听的,像品酒后醉意朦胧的讨论环节,桌边不妨多他一个。
他顺毛的技巧不减当年。威震天眯起眼睛,像个大猫似的愉快起来,但不愿表现得太愉快。他说,“还是说说你吧。我想看你写的文章,不然不公平。”
我没有在写诗。他试图辩驳,但瞒不过威震天。他思索搬出公事公办的那套,不出一会就丢盔弃甲,在对方的注视下顺从了。从前玩凝视对方的游戏,他和威震天总会赢到最后,他们互相看着,足以消磨掉一整个午休时间。考虑到双方的日程表,他现在折腾不起了。
他拉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递到威震天手里。依他的标准,那是一份草稿,甚至算不上初稿,在兴之所至的片段与片段之中,他只勾勒出了前几章的轮廓,写得不顺了,就随手涂鸦,放任简笔小人在页脚努力变形。他目前写到塞伯坦在宇宙中所处的位置,人们的宗教文化和阶级制度,和那些居住于星球的硅基生命形态。他有模糊的想法,但尚未给这颗星球命名。主角是一辆外星卡车,一个星球君权神授的领袖,他因战乱逃亡到太古地球,在和叛军军阀拼死搏斗、双双能量枯竭时忆起过往,当他还是档案管理员,听到角斗士的一番演讲,两颗火种的命运自此交织,那时他们还不是彼此的仇敌……
时至今日他写过的字足以和喝过的咖啡豆一较高下,早已过了羞于直面读者的阶段,但眼前的这位读者是个例外。学生时代在图书馆兼职那会,他写了不少尚且青涩的文章,年轻的诗人捧着他的文稿给予评价,当年他的心脏也如今时这般带着期许与担忧跳动。威震天戴上眼镜,静静翻阅。细框眼镜很适合他,如果换个场合,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他或许会夸奖他性感。纸张翻页的声音告终,威震天读完了。他合上封皮,摘下眼镜,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没等他开口,奥利安说:“我知道,一辆会变形的卡车。这有点好笑,你可以笑我。”
威震天看着他:“为什么?我喜欢。你写的这个星球,这辆红蓝色的卡车,他们的抱负和理想,和他们生活的方式。”不等他回答,他又说,“可你还是那么不会取名。我要给你一条建议,主角不许叫无敌铁牛。”
奥利安沉默了会,他喜欢这两个词独有的音律。随后他说,“好吧。”
对座的暴君化身抬起手,“我还没说完。”从这句开始,往后就全是批评了。奥利安起先心里泛起柔情,新世纪里还有这位老友理解他的构想,共同畅想一篇小说,多好。但威震天的意见实在太多了。他先说战争场面描写得不尽人意,像是小孩课间的家家酒,又说反派不够有格调,如果让他来写,绝不会让这名破坏大帝杀了他意图谋反的下属,而会恩威并施,握好手上的牌做长远打算——一点意见,不用谢我。奥利安谦虚有礼,但他的气量也有其极限。当威震天还以个人色彩浓厚的文学批评,他宛如重返年轻岁月,说出了很久没说的气话:“我有我的想法。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来试试写。”
威震天傲慢一笑,一口应战:“好啊。”他该知道的,他就是这种人。“合作愉快,无敌铁牛。”
咖啡馆营业到深夜。那天他们续杯讨论,留到窗外积雪化水,天光落下,邻桌无新客。在台灯暖黄的灯光里,钢笔辗转于二人指间,笔记本添上新的字迹,蓝黑墨水渗入纸张,他们的时光随之换为故事里的时光。奥利安指着其中一行,提议道:他们活了九百年……我想,不如改成九千年。
索性再活得久些吧,威震天说,九万年!
奥利安说,为什么不呢,九百万年?你疯了,威震天笑起来,我喜欢。就这么定了,九百万年。
一九六九年六月的石墙事件,若是询问在场的几百号人,便会得到几百个版本的回答。时至今日冲突如何爆发已成悬案,又或许没有决定性的一幕,只有积沙成塔的愤怒。他们说,最先到场的是六名警察。她们说,那晚恰逢朱迪·加兰的死讯,人们的悲伤需要有个出口。他们说,酒吧本应事先收到通知的,但那晚没有……几十年过去,诸多细节迷失在记忆里,随着提问的方式、读者的面孔,讲述各不相同。
请说吧,记忆。奥利安写过,他的朋友威震天紧握他的手,两名穿制服的人进门盘查。警察号令所有人离开酒吧,一一查看证件押上警车,一如带走过往的无数人。十几人如此离场,眼见一个同志被拖在地上奋力反抗时,有人喊道,现在轮到我们当多数派。与此同时,酒吧外人群聚集,先是一袋垃圾落在警车上爆裂开来,再是碎石、砖块、硬币、酒瓶、怒吼,更多怒吼。警察撤入酒吧,穿制服的人退守门后,在黑暗里有一名便衣抓住他的肩膀,空间狭窄难以挣脱,威松开他的手,旋即和那人扭打起来。他叫他的名字,他这次没回头看他。威一度占了上风,直到警棍落下,更多警力投入现场。
是时候逃跑了,他们一起。他想伸手但不够快,够不到威的手,门关了又开,呼喊消失于另一重呼喊,人群如洪水涌来,当他稳住阵脚,哪里也找不到威震天的身影。石墙之外满是车辆,他跑向目之所及的巡逻车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硬币和酒瓶飞散空中,街边燃起火焰,秽物燃烧的气息弥漫,他大声疾呼直到没了声音,砸向车窗的碎石也落在他身上。
他不记得那晚是如何回到修车铺的。不,他追着跑了几条街,在街边的板凳上醒来。翌日报纸报道,四名警察于突击检查中负伤。在第十页闹事者的名单里,他看到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的性别他的罪行。稍晚,奥利安只身一人前往警局,威没有名义上的亲属愿意担保签字,而他没有权利。多事之夏的新闻取之不尽,对城里的多数派而言,仅是又一场由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村里的同性恋者”引发的叛乱。
石墙之夜在场或不在场的的人们回到酒吧,面对火烧的痕迹认出了彼此,见过的便没法当作没见过。通过新结识的盟友,奥利安加入同志解放战线四处奔走,联络报社发表文章,一家拒绝就再换一家。他说,我的朋友被带走了,我最好的朋友。许多个夜里,他的思绪重回那个夜晚,他想,自己本该和他一起被押上车的,如果威有罪他当是同罪。一夜,他走回梦里的图书馆,层层书架变形重组有如迷宫,目之所及尽是浓烟火舌,他能想到几种解法,但分不清这座迷宫是否属于环形构造,又能来得及救走几本书走到哪里。威说,我来还书了。威说,我坐在旁边,等你下班。威说,我现在就在这里,你先睡吧……黑暗里书页飞散,借书卡散落一地,他抱着沿途捡来的书沿墙而行,循枪声冲入浓烟却不见嫌疑人或被害者,只剩一把不知被谁留在地上的枪。半自动手枪比预想的更沉,放下书改用双手托住枪身那一刻,他顿悟到那把枪就是威震天。奥利安,枪呼唤他的名字,要求他扣下扳机,可梦里只有他自己。当他凌晨惊醒,后知后觉手里别无他物,只攥着被褥一角。他本就是一个人,此刻却如失去半个身体一般空虚。
二十二天后,有美国人走上月亮。举国欢庆的日子,有如感恩节荣获大赦的火鸡,当晚闹事的一批性少数者被释放了。消息来自许久未见的一位朋友,赶来现场助威演奏的爵士,他的消息来自一个条子,他和条子的关系是“秘密”。得知消息的那会,奥利安还在街边举牌抗议,随即拥抱谢过爵士,把标语牌交给绑着头巾的另一位盟友,一路跑去地铁站。
他在运河街站台找到了威。车门外闪过一个他熟知的身影,挺拔的姿态同样的装束,他不曾认错过。他忙下车叫住威,青年人转过身来,脸颊消瘦了几分,眼袋因失眠加深,眼底的怒意愈烈,令他想起捶打后的矿石。那天看到的铜铸造成型,成为武器的形状。他想再去拥抱,但对方没这个意思。
奥利安问:“你还好吗?他们对你……”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威说。
“一切总会好起来的。”奥利安说。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这么说。”
威震天话音刚落,又一班往南的地铁到站。车门开启,没来得及商量目的地,他和威一同上了车。正午时分的车厢少了通勤者,多了游客与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在广告画旁找到两个空位。威坐在门边,他坐在里侧。
换作以往,他会追问方才那番对话的含义。但他太久没见他了,正当他斟酌汇总这些天来发生的事,邀他再去家里做客,威震天开口道:“我看到你写的了,奥利安,你很聪明。”语调上扬音节分明,威嘲讽惯用的语气,“一个被朋友拉去,碰巧在现场的好学生,双手干净不知所措,被同性恋者们推来推去,从头到尾只是个旁观者,没扔一块石头,喝一杯酒,跳一支舞,美德的化身,没得罪任何一个人。”
“我只是写我所知道的,我想做点什么。”
“你写我们是朋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我们……”
他想找一个贴切的词用于概括这段关系,词汇却如蝴蝶于冬日化蛹,留下有限的选择。他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担忧说出口会变为质问,不说会变为沉默。在沉默里,列车过了一站。
“如果我走了,你会去哪里?”通过东河隧道的时候,威说。
他一时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离开哪里,这所学校,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还是一整个社会。去瓦尔登湖、索诺拉沙漠、索拉里斯星、永无乡、黄金国,他和威震天,一把猎枪,一栋木屋,一个空间站,一段余生。但不论到哪,他总觉得该有两个人。他们一直是两个人。
河底隧道颠簸,车顶灯光忽明忽暗,威震天的面容蒙上一层阴影。他意识到这不是假设,说:“你指的是什么?你要去哪里?”霎时威震天的呼吸近了,一手攥住他的衣领。他们看向对方眼底,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在抑制暴力还是亲吻的冲动。威的眼神质问答案,唯一一个答案,一项需要当事人亲口承认的罪行。你是盟友还是共犯,眼泪是为谁因何而流,命名吧,给胃里的蝴蝶命名,奥利安问奥利安。他喜欢他,想见他,未曾细想还要给喜欢再加个名字,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足以沿着墙去解开任何迷宫。他看向威震天,几乎要请求他给他多一点时间,却感到身旁的乘客后退远离,如同在车厢里看到秽物,置身在这样的目光里,好像他真成了毫无自知之明的秽物,他看着威震天,想要挡住周遭的视线,他不够高,挡不住那些人脸。地铁到站的声音响起。作答时间到了。威震天起身。
我们还有两站,奥利安说。那是你,他说,我这站就下。
他看着他铜色的眼睛,对目之所及一切症结愤怒的那双眼,而他此时也在其中。威震天看他像在看一个逃兵。他像是在说,是你先放的手。他从未这样看过他,除了石墙暴动那夜——这时他才想起,那天晚上,到底是人群在他所能反应之前冲散了他,还是他本可以牵住他的手,只因一瞬的迟疑才变得四肢沉重,在威震天眼里并无区别。
列车车门合上。奥利安没追着他下车,也没有再在学校里看到他。一个月后,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余音缭绕,室友们争相弹唱的夏秋交替之际,他来到威的宿舍看到陌生的脸孔,管理员告诉他原先的住户已经辍学。电话号码不通。当天他翘课前往租车行,驾驶福特车驶上北部高速公路,开往威震天告诉过他的上州地址,灰白砖墙的独栋住宅。他反复叩响木门,直到一脸倦容的女人打开门,说他们没有这样一个孩子。
又一扇门关上。他该走了。山风里住宅矗立不动,西侧玻璃窗亮得刺眼,阳光令人几欲流泪。奥利安走下山坡望去,他曾想过哪天前来做客,但当他赶到,这里已不再是威的家了。但这里曾是他的家吗?他没有可问的人,在原地停留稍顷,夏末的层叠树影随风摇曳,呼吸间土壤清甜,山间的湿度拥他入怀,凝滞如画的小镇。
无论威曾经在哪,现在都不在这了。他凭直觉得出这一结论,发动引擎驶离小镇。公路沿途田野农舍零星,浅绿浓绿连绵不绝,好似夏日一般永无止境。安静到睡意侵袭之时,他打开电台让陌生人说个不停,踩下油门任时速攀上四十英里、五十英里——听说开得够快,理论上就能抵达未来,但人力可及的速度离光速仍旧太远。他手握方向盘,在高速公路上思绪飘动,直到暮色西沉晃眼,他恍惚间觉得后座另有人在,一个不应存在于此的幽灵。
奥利安不愿回头,仍情不自禁一瞥后视镜,后座的人影如身披夜雾般看不真切,容貌不在镜中。片刻过后,电台只剩杂音。漫长的静默里,他以为幽灵会如遥远的山影一样永远安静下去,直到他问,“前路有你的国吗?”那声音分外熟悉,像是威喝下二十年份的酒、说过更多话后的嗓音,带有唱片磨损的质感,又像一把开火多年的枪在悲喜剧幕间取出子弹,近乎温柔地抵在脑后。许是他太想念他,才会有此般幻觉。读过的民间故事告诉他,切记不可回答鬼魂的问题,然而在这夕阳西下,万物痛饮黄金步入夜晚的逢魔时分,他的唇舌也如被诱惑了一般回答:“我们的国。”
人影笑出声,分不清是在笑他还是满足于此,就此沉寂不语。当夜雾散去,电台人声重又作响,窗外河谷落入黑影,减去幽灵的车辆减速通行,眨眼间眼泪模糊了道路两旁的灯光,他想质问那人怎能离开他两次。
是幻梦抑或真有其事,恐怕只有那位后座的来客知晓了。奥利安把这番经历放入回忆的档案馆,贴上有待考证的标签,世纪更迭前再未取出。
他知道威震天还在写作。威震天写了篇长文抨击腐败的公权系统,见刊于九月的《村声》,一贯锐利无惧的风格,举证时逻辑缜密的长句,结尾处饱含煽动性、振臂高呼般的短句。若是威震天在他身边,他能把读后感说上半天,但他们断了联系,读者不知作者身在何处。威的行踪众说纷坛,流言和证言交织:威震天加入黑手党,威震天在中央公园风餐露宿,睡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旁,专捡餐厅卖剩了的贝果,出入切尔西旅馆和那群自称艺术家的人们厮混。奥利安一路走到切尔西酒店门外停下脚步。他不确定自己在害怕什么,是找不到他,还是找到他,更不愿看到他穷困潦倒,还是有了新的盟友。
最终他还是走了进去,留给前台一枚信封,内有一封手写信,另附一百八十美金,他身上几乎所有的零用钱。他写,有需要随时找我,你知道我在哪里。他没找过他。
六九年第四季度,冷战阴云未散,跨年夜的水晶球降落时代广场,灯光彩纸如雪花飞舞,好似年复一年按下重播键,倒数归零后一切都能洗牌重来,无论是层层叠叠的地铁车厢涂鸦,逾期未付的水电费用,抑或如换洗衣物般堆叠的债务。爵士仍在酒吧驻唱,时薪追不上通胀,他的歌声不变。
一到能喝酒的年纪,有人醉眼朦胧,看到女神袍里的猫头鹰在夜里起飞,跟着它从桥上一跃而下,在病床上坚称他也飞起来了一小会——这是隔壁戏剧社的新剧序幕。剧中人在疗养院休学半年,出院前与主治医师做最后一次交谈,他说医生,我自然得表现好一些了,毕竟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呢。他面对观众谢幕,奥利安在台下鼓掌,掌声中灯光熄灭,帷幕落下,将舞台让给下一场表演。
有那么多双眼,那么多新剧目。每学期初的社团日,新生们来到摊位前,带着和当年的他相似的眼神。他会微笑着为他们介绍社团,请来客随意翻阅往期刊物,告诉新社员们那些广为人知的校园传说,毕业时再把接力棒交到他们手里。后辈把捧花和吉祥物玩偶送到他怀里,说他们会想他的。他抱住朋友们,朋友们也抱住他。
爵士唱,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可为何我仍感寂寞。
毕业那年,同志解放战线解散。在报纸与杂志上,奥利安偶尔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这次列在作者栏里。他后来知道,在他造访切尔西酒店之前,威震天得以用文稿充当房租。七十年代初,两个新名字入场,奥利安派克斯,威震天·莱克,他们任职于两家报社隔空论战,同为彼此最为多产的一段时间。奥利安指出这艘大船的哪些部分需要修正,威震天写这艘船应该先被整艘击沉,他阐述自由权利终归众生,威震天写昨日罗马不过前日希腊,他写各州代表的一颗星,威震天写星星只是星星,过去的光辉。
他们如纠缠不清的鬼影在彼此笔下角力。到了年底多方云集的出版业界晚宴,奥利安曾暗自期待久别重逢,但每次见面都不甚愉快。他因他流过的眼泪,到了威口中变为调笑的谈资,他反唇相讥,说他的名字本就古怪。换上西装的他们隔桌举杯,和不同的人跳舞。
威震天与政坛要人,绰号红蜘蛛的男人握手时,他认识了艾丽塔。那晚艾丽塔没有跳舞。她是主办方请来的摄影师,自由职业,一头红发面容英气,使一杆长炮似的单反相机。她读过他的报道,邀请他改天喝咖啡,隔年他们去码头看独立日的烟火。第二个百年的烟花绽放夜空,各国船只靠岸,水手们上岸涌入酒吧,场面如此盛大,令人不快的滞涨也好,财政赤字也好,人人都装作暂忘了。
还是跳舞吧,舞过两百年,舞到大停电之夜,瘟疫肆虐前。一九八零年,患有相同症状的人们零星浮出水面,不比街头的鸽子更引人注目。起先瘟疫没有名字,只是弓形虫、紫斑,免疫系统出了问题,他们说,那些不过是社会边缘份子,玩大了的同性恋。那段时日,他力排众议撰写专栏,得罪了一些人物。当他走访年轻人聚集的舞池,受访者说他像老一辈一样古板,你又不是我们的妈。你是吗?他们拿《圣经》取乐,地上早该没有王了,人人任意而行。他们唱帕蒂·史密斯的歌,“耶稣因别人的罪而死,不是我的。”
艾丽塔也喜欢这首歌。她会弹尤克里里,他去她家当听众,没能学会弹一首曲子。次年两份租约到期,他们搬到了一起。她后来也和他跳过舞,唯独没见过他的眼泪。也是在那年,奥利安加入联邦政府部门担任顾问。早在那以前,威震天出版文集,辗转于工会、政客、黑白两道之间。他离开报社后,威震天发表的文章也少了。他几乎想念和他交锋的日子,那张自知英俊的轮廓分明的脸,情歌歌手般深沉的声音,字里行间的火药味,含怒的一双眼。他总有预感,哪天会在街上遇到他。愿望成真的一夜,他和威震天在格林威治村一家新营业的酒吧重逢。
那晚艾丽塔因工作缺席。正当他在走与不走间犹豫,红桌布上多了一杯酒,杯沿摆有一片酸橙。侍者说,“是那位先生请你的。”顺着手势看去,那位先生穿得讲究,身披深灰大衣不请自来,熟悉的傲然身姿,鬓角多了银发。他脱去皮革手套,效仿莎翁笔下的雅克说,“世人不过是一些演员,我的兄弟,你在其中出类拔萃。”
奥利安冷眼看他,“减去这杯,你还欠我一百七十六美元。”
“我自会连本带利还你。”威震天说。
下城夜夜喧嚣,前半夜有派对,后半夜有更多派对,河上吹来自由之风,尽管是政客有限的施恩,瘟疫肆虐前最后的狂欢。那晚他们聊了新闻旧闻,从业以来收过的恐吓信已不足为奇,城市债务重组期间谋杀案层出不穷,五大家族如蜘蛛盘踞,织网遍布产业链现金流,货与人早已混为一谈,局部坏死尚能寄望于新出台的RICO法案,却是不能把头颅割下的。众人皆知世事没有永远的平衡,权力也如潮汐流过各国各州,再无名义上的奴隶亦无主人,国王让位于多数的专制,人人将之分食还是饥饿。再看西海岸,旧金山的同志运动如火如荼,那光天化日的两起谋杀却只判得七年刑期。这就是我们赖以为生的系统,威震天说,一场实验的产物。爵士也搬去了旧金山,还有诗社的几位后辈,奥利安说,至少我愿意相信,真实的言论会由不同人一遍遍说出。威震天笑了一声,这回没说挖苦的话。
没人说话的时候,奥利安啜饮面前的吉姆雷特,带有杜松子酒与青柠的回味,令他想起喝过的第一杯酒,同样出自威震天的手笔,那要追忆到六九年的夏夜。他们看着彼此,如今装作陌生人似乎迟了点。他说,你也得喝点什么。威震天说,那么我听你的推荐,图书管理员。
有两本帐薄,暗里的那本账却是算不清楚了。奥利安接过酒单,在化用歌名的酒名之中推荐了“永远的草莓地”,威震天替他追加订单,点了“请取悦我”。两杯酒上桌,看到奥利安苦到蹙眉的表情,威笑他的口味没有长进。喝了奥利安的推荐,却是甜到他说不出话来,前图书馆管理员露出诡计得逞的脸,蓝眼睛有了醉意。他想让他再醉一些,醉到迷迷糊糊,任由他抱起来叫他威才好。他们叫他利刃出鞘的奥利安,可知他另有一层柔软的底色。透过书架、宴会、酒杯、世上的尘埃,当他与他四目相对,总想伤害他,看他再流一次眼泪,为他,因他。
威震天要到以后才认罪,配上千禧年的一杯咖啡。奥利安记得那晚没有醉,步伐不稳只因路面凹凸不平,绕过前人遗落的袜子、香烟盒、垃圾袋、褪色的纸币,月光洒落积水映出灯影,他们一一走过,没关系,这回有威扶着他。十一年前有人走上月亮,三年前携带密纹唱片的旅行者号未有答复,稍等,也许他是有点醉了,快过步伐的思绪掠过地上永不停息的纷扰,飘至逐日远去的旅行者号,地球孩子们的问候,九十分钟的音乐,十二个大小调,寄往不知其声的天外来客——也许他们已经唱过歌了,只存在于此地有感知生命的认知以外,又或者回信要到很久以后,久到……
威和他争论起来,说他的推测毫无根据太过乐观,他们早讨论过无数次这个话题,“你我都同意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是的,”奥利安说,“但我还想和你再吵一次。”
威震天与他对视,从前常玩的凝视游戏,赢到最后的总是他们两个。如果他想,只要他想,他们能一路吵到月亮再回来。他挽住威的胳膊,胸膛如有暖意,没喝几杯酒,却几乎想要亲吻他。走过又一个红绿灯失灵的路口,威抵住他的额头,呼吸带有草莓酒的甜味,然后他们都笑了。“以后吧。”他说,“到时可别哭。”
暂别总在地铁站口。奥利安走下楼梯前回头一望,威也越过拉斐特大道看他,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见那抹深灰的身影转身融入夜色,离开他的视野。回想起来,那是一个阶段的道别。那以后威震天搬出东村的出租单间楼,销声匿迹了一阵子,传闻他与黑帮树敌,另有一说是无聊的办公室政治,自由雇佣无需罪名。
八十年代初的冬天,没有名字的疾病带走更多人。他和艾丽塔先为朋友们引荐医生,再是参加葬礼,名人的葬礼,然后疾病有了名字。十二月,冷杉木成批倒下,又一棵松木于冬夜送达第五大道,他们牵手去看洛克菲勒广场的点灯仪式,伯利恒之星明亮如常,光芒映在幸存者身上。
他在那些年的新闻节目里再次看到威震天的脸。威震天建立新政党,明言清算谎言的时刻已至,巡回演讲组织游行,筹备资金参与选举,又因政党掮客红蜘蛛的证词锒铛入狱。他说他是个暴君,参与地下交易操纵选票,政治捐助了工会,私藏军火与甘比诺家族往来,发表带有反政府色彩的言论,还对他口头威胁。再说,他的出生证明靠不住,谁知道一个叫威震天的人究竟是谁?也许他是间谍,红蜘蛛说。
掮客和威震天有相似的眼神。他们轮流出牌,红蜘蛛先手获胜。他准备了几张手牌,陪审团表示买账。
星星监狱欢迎每一个人。罗森堡夫妇离去,威震天入住。在他入狱期间,奥利安想过给他写信。但他太忙了,这个世界太忙了,他在日复一日明亮的大楼里撰写公文,用一个又一个自然段重写“不受欢迎”的议题,却像是在绕开一部分的自己。他写了不计其数的报告、邮件、演讲稿,太久没坐下好好写一封信,也没学会弹尤克里里。你永远不会有时间的。艾丽塔说完,带着来时的行李走出大门。
他还是没给他写信。五月的一个清晨,修车铺的助理打来电话:钛师傅在躺椅上一睡不醒。宗教信仰如美酒,钛师傅信一个信徒仅有不到百人的教派,教义是宇宙起源万事万物都在一本天外奇书里有所记载,而那本书尚未现世,不知流落到哪个星系。这是他生前津津乐道的事,死后成了个麻烦,奥利安在报纸上刊登启事,问遍了所有熟人,才找到一个自称牧师的人来主持葬礼。他本应诵读经文,但因为经文在那本奇书里,书又不知所踪,牧师沉默四分半钟,便说他已朗读完毕了。
在沉默里,他听到微风吹过树丛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血液循环,流向同一颗心。在这颗心年轻的时候,他在学会心痛一词之前就经历过葬礼,大人们带他离开,车门关上,车门开启,他遇到年长的那人说,这里是你的家了。他说,我的家在……年长的人说,心安之处都是你的家,你可以叫我钛师傅。奥利安没问,如果没有那样的地方,我该去哪里。他善于聆听,知晓好孩子该让对话停在哪里。一个好人值得一个好孩子。他教他发动机、油泵的原理,和燃油车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说,这些部件堪比心肺,负责点火、送油、燃烧,如果万事顺意,运作五年不成问题。他问,都是这样吗?钛师傅说,也看维修频率,环境潮湿与否,跑了多少英里,常说十万英里是一道坎,但跑或不跑都会迎来极限。这些是他早已知道,后来懂得的事。
葬礼过后,他回到修车铺。行至店铺后边的住所,他儿时的房间大致保留原样,只多了灰尘和纸箱,箱底放有每学年诗社自行印刷的杂志、被轮番拒稿的稿件、生日贺卡、往来信件、各科目笔记、失而复得的各色汽车模型,奥利安·派克斯学生时代的博物馆。他花了一下午整理旧物,翻阅创刊号杂志,引言与目录间夹有一首写在草稿纸上的诗,墨水渐淡的笔迹,他的战利品之一。
初夏阳光筛过树叶,斑驳光影于纸上飘舞,随时针变幻角度。如果时针逆行得够远,当巨斧尚未落下,子弹退回枪膛,千百万棵冷杉树死而复生,饮下的酒水变回果实悬挂枝头,他就能穿过一路婆娑树影,在星辰的指引下拥抱车库间的亲人,诉说多年后的思念。离家而来的人依然会离家远行,重回图书馆的午后,看年轻的诗人坐在桌前,手握钢笔为韵脚苦思。他会回到他身边,再次端详那张专心致志的侧脸,重读这首诗,下一首,每一首。
在顺时针运行的世界里,奥利安花了两周初步清点遗物。钛师傅没留下遗嘱。他又花了数月为未完的工序收尾——向法院递交申请、支付遣散费、转卖店铺、把纸箱放进更大的纸箱,再放进厢式货车后头,连带家具搬到几条街开外的老公寓,别人的老住所,他的新住所,如寄居蟹换上彼此的壳。
他后来写了辞职信,走访八六年一案的相关人士,翻阅庭审记录。哈德逊河面结冰的日子,新证据浮出水面,威震天申请再审。那年耶诞冷战默然结束,世纪末的钟声渐近,人们仍在夜里做梦。预言里的历史即将终结。在这个偌大的国度,他们重又孑然一身。
很久以前,受到嬉皮士们的影响,他们聊到过命运的话题。
诗社里有人说,让我来给你们占卜吧。威震天不屑一顾,奥利安笑着婉拒。很难说他们是更相信自己,还是更不相信命运。那个飞得正高的女孩又说,让我给你们看看星盘吧。威震天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有文件证明他在一九五零年冬天的一个星期一出生,但其实压根没人知道。奥利安说,我想知道。威震天嘴唇微动,像是对自己想说的话有些过敏。你可以以后再说,奥利安微笑道,等你想说了再说。他没说的是,他想多看几回威害羞的模样。
威终归没说出肉麻的话,没告诉他生日,占卜一事就此和别的千万件小事一样置之脑后。
两千年二月,奥利安路过四十街,街边的小广告牌被强风吹飞,挡住他的去路。用作广告的黑板上画有一只眼睛,睫毛上飞着行花体大字:塔罗牌 占星术 新世纪女巫为您解惑——那只由蓝色粉笔所绘的眼永远目视前方,像与他在镜中注视。
推门而入时风铃声回响,店铺的缭乱藏品呈现眼前,穿过满屋的雕塑、画作与手工挂饰,只听一声招呼,身穿亚麻布长袍的店长兼占卜师走上前来,示意他在桌边坐下选出牌组,逐一翻开给予解读:你正稳步前进,付出的努力终有回报,早些年象征阻碍的权杖在土地里扎根生长,正逢金币的收获季节。至于爱情……她端详着牌面斟酌语句。他单从画面上就能看出塔的恶兆。
“你很谨慎,但该发生的终归会发生。”她说,“有段恶缘卷土重来了,那人曾与你共饮圣杯的清水,实则是一颗凶星,一场灾难。当高塔被闪电击中,你只能一跃而下,在下落的时候,你无法左右坠落的方向。给我两百五十刀,我会给你一个辟邪的水晶挂件,赶跑负面能量。”
奥利安提起公文包,如拒绝诸多来稿般婉拒了这一提案。“那就让凶星来找我吧。”说完,他付了咨询费。
布鲁克林昼夜流转,远在半人马星系的金属行星处于永恒的公转,冬春交替的一天,他们将祂命名为塞博坦。
王国有了名字,故事得以重新开始。传说普莱姆斯变为星球本身,金属大地与祂的火种相连,硅基生命诞生于井,拥有与生俱来的变形形态。当无敌铁牛仍是档案管理员时,他的权限足以阅览一颗星球的历史——档案里的文字时而改变,初稿几经修改。起先只有星球的轮廓,创世之初万物尚未定型,直至有了音韵用以区分彼此,语言随之变形,骨头变为钢筋,心脏变为火种,命名了的万物各归其所。他们以恒星系统编就历法,于荒原处打上地基,地基上建起城邦,而后城邦变形为城市金刚,又在城语者的声音里睡去了。
两人合写小说并非罕事,但他和威震天如何分工是个难题。在项目初期,他本想悔棋一步说,威震天有诗歌要写,他来写小说就好了,他会在扉页鸣谢一个重要的人。威震天说普神才知道你有几个重要的人,你非把我的名字在作者栏里亮出来不可。他说,好吧。看在威引用了文中神祇之名的份上,他难得妥协一次。他说,那你得和我一起写到最后。
时序渐入三月早春,他们都成了咖啡馆的常客。有或没有编辑会议的名头,奥利安仍与他每周见面。
一天午休,威震天造访编辑部。他在众人的目光里君临待客室的沙发,卸下长款大衣,从书架上取出新一期《火花》,戴上银框眼镜读了起来。当奥利安出门时撞上这位谣言里的老情人,脚步不禁慢了半拍,那天他忘了戴上金属面罩,藏不住脸上的表情。
蛋糕将军带来了一盒马格诺利亚店的杯子蛋糕。“用来贿赂你的。”威说。主编露出责备他遣词用句的严苛目光,接过各色糕点时却是眼前一亮。威震天乐见他这副模样,随后表示今天无意久留。“改天见了,领袖。”
诗人留下这句在场唯有他理解前后文的称呼,办公室谣言顷刻如春日野草生长,忙于决策杂志发行量、品牌合作的主编分身无术,只得放任野草丛生,由他们去了。午后又一场跨部门会议结束,他取出一块香草蛋糕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查看新邮件,附件是来自麦加登的小说初稿。在这一章,铁堡的档案馆管理员远赴卡隆,与他的角斗士朋友就一颗星球、一个社会、一颗火种的罪孽与救赎之可能展开探讨。
言语交锋的喘息处,奥利安另开一页,轮到他续写下一章节。
塞伯坦的角色多如群星,他们起先只一致同意了两派政党的名字。威震天坚持霸天虎们的命名权,那天他喝了口咖啡沉吟片刻,说:闹翻天,惊天雷,轰隆隆。他没有询问另一位作者的意见,就如此独断决定。
奥利安说:“那些是人名?你认真的吗?”
威震天说:“我亲爱的主编,他们是外星人!难不成你的女汽车人首领,艾丽塔一号,就很好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挪用了前任的名字。难道你之后还交往了二号、三号?”
“请你闭嘴,否则我会让你闭嘴。”奥利安放下咖啡杯。他学过空手道,时隔多年很想揍对方,威震天自不用说,拥有丰富的近身格斗历史——自七十年代业内有名的麦迪逊花园醉酒篮球事件起他们很久没打一架了,两双皮鞋在桌子下蠢蠢欲动。眼见局面僵持不下,贸然出手只能两败俱伤殃及无辜,奥利安叹了口气说,初稿无所禁忌,就按你想的去写吧。言下之意是,他们在初稿里随意发挥,谁也管不着对方。
于是他负责大部分汽车人的名字,威震天负责九成霸天虎的名字,他常从地面载具里获得灵感,威的狂派则贯彻军用品风格,数架异星战斗机横空出世,最后两派风格各异。奥利安边读边想,无所谓了。等到修稿阶段,要你好看。
他习惯在笔记本上写好一章——在清晨的书桌旁写,等候地铁的间隙写,家附近的公共图书馆写——打进电子文档时加以润色,而后便是等待。邮件发送后数天内,有时会收到威不吝赞美的读后感(他引用原文段落,说这一段的描写跃然纸上)或预想外的批评(“我们讨论过,闹翻天的涂装应该是紫色”),或一通来电,问这周末老地方见可好。
那就老地方见。又一个周六午后,奥利安前往麦克杜格尔街角,两杯咖啡热气氤氲,他与对座的老友讨论塞伯坦上的一场战役该如何结束。
他们各执一词,为彼此的论点找了充分的理由。奥利安说,汽车人有了热破与钢索助阵,团结一心士气正盛,我想不到不让他们赢下这场战役的理由。威震天说,两派的火力差距摆在那里,遑论霸天虎拥有制空权,我以为汽车人的败局已是不言自明了的,凭一次奇袭不足以左右整个战局。
奥利安说,我想那个霸天虎大头目应该叫威震天,他是如此专横冷血无情。
威震天说,真是个好名字。汽车人领袖从前该叫奥利安,后来改叫擎天柱,因为他总是那样盲目乐观自以为是,维护千疮百孔的旧物直至自身也化作旧物,大手一挥把汽车人引到地沟里去。
他们争论不休一如从前辩论议题,而今双双走上星河,从这颗行星辩到另一个的福祉。战争只通往死和更多死的历史回环,他总是不舍,动用仅有的权力拾回遗落战场的碎片,要求救护车把所有人救了回来。纸上的威震天在谢尔曼大桥一役嗤笑着他回以杀伐,他的威读到这一段时也笑,说:“你知道答案。我们都知道,你我憎恨的事物不过换了名字,存在一天我便憎恨一天,领袖啊,我允许你以我之名存放你的恨。”
一位好领袖知道该让对话停在哪里,深谙谈判的艺术,以退为进和袒露真心之间的界限,漫长如星的生命教会了他这些。此时此地没有领袖模块的他沉默片刻,恰如擎天柱扣下扳机前,行与行间的沉默。
他问,“那我们该走向哪里?”
杯底咖啡早已变凉,邻桌人走桌空,上世纪末的寒意回流,门外的黑暗外另有黑暗,这是一个几多春夜里太多人问过的古老问题。更久以前,旅人常带回不同的故事,以霸者、败者、尸骸幽魂之姿道来沿途见闻,道路如河流易变,同一条路只能走一次,因此回乡的变了面貌、改了名字、换了装束,更多面孔没有回头,旧故事得以停留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
今夜咖啡店临近打烊,餐桌上留有空盘,杯里咖啡渣的图案看不出吉兆抑或凶兆。他只看着威,威也看着他,说:“来我家吧。我的车就在外边。”
忘了那晚谁结了账。但他清晰地记得停在路灯旁的悍马——H1早期款式,黑紫色涂装,宛如军用品的粗狂外形。威震天像个称职的霸天虎军阀般笑着拉开副驾驶室车门,奥利安就这样心甘情愿被他唬住,提着公文包坐了进去。
车主打开暖气令他难以逃脱。他脱下外套,在暖意里松懈片刻,谈及悍马首屈一指的自动变速箱,和对市区而言稍嫌庞大的身形,但是辆好车,他说。威受用地颔首,变道驶入第十一大道。变形于军品的民品劈开夜风,车窗蒙上一层薄雾,尽职地载着他们驶过网格状街区,沿哈德逊河一路北行,轮轮波光掠过车身水影,如置身铁堡的环状公路。
“或许如老话所说,此世已是来世。你我前世是外星卡车和坦克,斗了大半辈子,跳一支永无法脱身的战争的舞,死去活来无数次直到宇宙也腻了,又一次死后落入业力报应,”调转方向时,威震天问,“在你看来,这样的故事如何?”
奥利安说:“那这里是地狱、天堂,抑或哪里都不是。”
威震天笑说:“欢迎来到地狱厨房。”
港口在身后远去。驶入闹市区,红砖楼间霓虹灯闪烁,柏油路口吞云吐雾,酒瓶、烟头、二手家具横列街边,梨花已零星初绽。威震天把车停在路边,带他绕过剧院散场的人群,乘上战前公寓的电梯来到顶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当奥利安应邀而入,心底升起一股乡愁般的情绪。旧木地板铺就的客厅与书房融为一体,布局与他的公寓大同小异。他放置餐桌的方向是威震天的书桌,桌面摆有奥林匹亚牌打字机、台式电脑、从书架漫溢而来的藏书。墙角的书架上,他看到再眼熟不过的书脊,逐年陈列的《火花》杂志。
这会屋主打开暖气,取出一瓶红酒和醒酒器。奥利安把外套放在一旁,看着书架说:“多谢长期订阅。”
“不用谢,”威震天说,“陶片放逐的那些年,我在岛上又成了你的读者。”
如今再骄傲的比喻不过过往云烟,往事随封存数年的葡萄酒苏醒,回到上世纪末的星星监狱,如他所说,威震天这个名字太引人注目了,不乏有各家族的残党找上门来。摆平风波的放风时间,他常登记前往图书馆重读旧书,一日抽出一本尚且籍籍无名的创刊号,他熟悉的名字位列主编一栏。那本杂志随他回了囚室,在无眠的夜晚带来几分饱足。此世是永世的迷宫,墙与道路变化多端,穿过文字之帘的他得以再度走入他的迷宫,那是一个公理与仁慈共存的居所。
他自认不是一个恋旧的人,仅是过往组成了自身的一部分——所有台阶的砖石,网格状街头的风雪,铁的味道,渗入帐篷的雨,一封寄来切尔西旅馆的信。怀着对人对己残忍的心思,他当年打开信封拿走了钱,没联系信末的电话。许是那时的报应,他这次没等到来信,只在梦里又见到他。奥利安·派克斯说,他欠他一百七十六美元,和一首诗的修稿件。友人久违的声音,大型机运转的声音,当这两种声音逐渐重合,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一辆移动的卡车之中,身旁的驾驶位空无一人,方向盘自动运作,换挡挂档切换自如,如一架无人的钢琴自行演奏,贴心地为他绑上安全带。
仪表显示油量充足,窗外是无垠的黑。卡车匀速行驶,穿过恒星的诞生地与残骸,星云的层层冰雾,通往远大黑暗的不知何处,星尘铺就的道路质感透过车轮传至车身,船只般轻晃。一趟时间近乎静止的旅途。他问,前路有你的国吗?奥利安说,我们的国。
他想象着未曾造访的远乡,那里应有另一位王,如微风掠过平原般坚定柔和的声音,跳舞时踩到他的皮鞋,沾有油墨的手,猎户座,他最初的读者。
“我从来都是你的读者。”眼前的奥利安说。
“我知道。”威震天斟满二人的酒杯,“继续为我写吧。”
他举杯回敬道,“只要你也为我而写。”
酒杯轻碰的时刻,他与威震天对上视线,那是曾化身为枪,且仍会开枪的眼神。枪常在第三幕开火,唯独置身剧目的人无从得知此夜是第几幕,他们一路叩问,叩响千年之国的大门,但真理永远在下一扇门后,取而代之的是承载疑问的两颗心。
奥利安本想再说些什么,但饮下的红酒令他多了倦意。在时针与分针的缝隙间,客厅的沙发上,他倚在他肩头,听隔墙传来模糊琴声,时而重弹,时而回到原点,琴键勾勒出同一首行板。
他听过这首曲子,他们都听过。威震天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他便回握住他,起身跳一支未完的舞。他比从前跳得好了。两人的脚步前后交错,于节拍里旋转借力,又如拥抱般靠近。
然后这就是一个拥抱了。有一节延音,城市的一瞬呼吸,一个吻那么长。他笑起来,一国的幽灵、国王、诗人也就同时笑了。只要他们愿意,终将抵达梦里的故乡,半人马星座的左眼。但在那以前,他们还有故事要写。宇宙里有且将有一颗星,那里的生命由硅基构成,具有变化多端的躯壳,当一趟列车驶上地表,奥利安·派克斯轻拍他友人的肩甲,大地在视野里似画卷展开,主恒星光辉如绢,金属山峦重叠变幻。
[1]摘自奥维德《变形记》,李永毅译
[2]引用自IDW,源于《德法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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