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百科全书》在关于爱情的章节中指出，爱情过于复杂，难以定义。而《银河系漫游指南》在这个主题上只有一句建议：如果可能的话，尽量避免。 ——《银河系漫游指南》

银河系蜜月旅行

威震天即将占领纽约。

霸天虎入侵了播客、汽车电台、电视节目和在线流媒体如此播报。事实上，红蜘蛛已经踩上了自由女神像的头顶，带领Seekers盘旋于曼哈顿上空叫嚣。他们说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他们会攻占更多更多国土，直到地球人全体投降效忠于威震天大人。

人们乱作一团。有的当场跳河，又因为河水太冷爬上36号码头；有的当场辞职，说反正霸天虎要来了，我们都会完蛋；还有的纹上霸天虎标志刺青在时代广场上彻夜裸奔，但因为这并不罕见，并未造成任何混乱。

面对这帮外星人，政府自是束手无策。纽约市长请咨询公司给予方案，他们加班到深夜，赶出了精美的幻灯片展示方案，给出的结论是请汽车人帮忙，最好能联系上擎天柱。根据历史数据，擎天柱对威震天的胜率是五五开（此处有红紫色饼图），而且汽车人乐于助人，和他们不一样，不会收取过高的费用。

擎天柱接到电话，说他早就有所准备。威震天也是我个人的死对头，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当晚擎天柱就独自出发了。他变形成卡车形态连闯九个红灯，一路冲到新泽西的霸天虎基地（他们在纽约吃了很多罚单，只好搬去新泽西）。这位领袖浑身贴满罚单势不可挡，霸天虎小兵毫无招架之力，领袖边把罚单贴到小兵身上边开枪连连闯到报应号深处，撞上了在工位加班的威震天和红蜘蛛。

“我在找霸天虎的头目，”他说。

“要告诉你多少次，我就是霸天虎的头目！”威震天边说，边瞪了欲言又止的红蜘蛛一眼。

就在擎天柱打算接着骂威震天的时候，只听一声音效作响，报应号用于展示幻灯片的屏幕自动亮起，臭名昭著的沃贡人通过银河系规划部门发来一封邮件。

“哔哩吧啦，哔哩吧啵，”沃贡官员在邮件的附件视频里说，“wee-o, wee-o。”

领袖模块的语言库里配有沃贡语，擎天柱下载后负责翻译，威震天和红蜘蛛按兵不动。解读结果是在五十个地球年后，规划部门就会修建一条超空间快速轨道，届时地球因为挡路会被清除，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这太过分了。”擎天柱说，“我要和他们聊聊。”

“是太过分了。”威震天说，“我忙着征服地球，他们都没先问过我。”

擎天柱的通讯录里有规划部门的联络方式，但他们说具体方案外包给了沃贡文明，擎天柱问他该联系谁，对方就再没有回复了。

五十个地球年对于地球人来说还有很久，但对于塞伯坦人而言转瞬即逝。两位首领看了下年历，全都写了清一色的打仗，他们互相看了眼，评估把对方的火种在过年前彻底熄灭的可能性，随后久违地达成了一致。在地球和面子的危机前，霸天虎暂停了征服太阳系的项目进度，汽车人也暂停了讨伐霸天虎的项目进度。

在这个伟大的时刻，狂博两派暂时休战。太空桥还没修好，二位被冒犯了的首领决定搭载飞船前去沃贡人所在的星团讨要说法。他们为了谁开飞船这件事吵起来，于是随后红蜘蛛也被抓上了船。

这是一趟遥远的旅途。红蜘蛛负责开飞船，威震天负责监督红蜘蛛，擎天柱催促他们赶进度，因为这个三人小组有两个领导，他们有大把时光可以用来吵架。就在他们刚驶离猎户座分子云团，争吵应该轰开陨石带还是绕路的时候，有碳基生物在陨石上举起爪子，想要向他们搭便车。威震天和红蜘蛛齐声反对，擎天柱就骂他们是金属蚊子，用车灯闪瞎他们的光镜，然后趁机邀请搭车客们上船。

搭车客们长得像是老鼠，比地球上的老鼠略大一些，会说银河系通用语。很意外的，他们认识擎天柱。原来是汽车人和霸天虎打了几百万年，在短寿的种族看来，是很酷的一件事。他们甚至有直播频道播出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深受几代人喜爱。这些搭车客掏出祖辈传下的变形金刚模型，想邀请这三位名人去他们的星球上坐坐。

“谢谢。不了，我们赶时间。”擎天柱蹲下来说。

“为什么？你们不打仗了，是在度蜜月吗？”

红蜘蛛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出声，而威震天沉默了。搭车客们看不出这位暴君是在生气还是默许，又或许他以一种诗意的方式理解了蜜月这个词。他们都知道这位诗人兼暴君的成名作，《美丽的赛博坦，金属构成的月亮》。

但擎天柱不想伤害他们的感情。作为一个博爱的领袖，他包容所有解读。

“不全是，”领袖说，“我们在找沃贡文明的负责人。”

“他们胆敢在我征服地球前毁灭它。”威震天说，“只有我才能毁灭地球和擎天柱。”

搭车客们纷纷表示理解。根据宇宙六度分隔理论，其中一个搭车客收下擎天柱的签名（因为模型太小，他只好签在他背上），然后通过朋友的朋友的宠物的大学教授的房东帮他连上了沃贡星际基础设施与清除局。

“祝你们旅途愉快，”擎天柱边用车灯闪着威震天边向他们道别，“谢谢你们的帮忙。”

浑身签名的搭车客们说，也祝你们蜜月快乐。说完，他们裹着毛巾逐个跳出舱门，跳跃着穿过贾格兰贝塔星的卫星群，一如《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所写的步骤。饱读群书的擎天柱目睹此景，就知道无需为他们担心了。

通过视频邀请，狂博两派的首领加入了无比漫长的星际基础设施与清除局会议。

擎天柱把领袖模块里的沃贡语言包共享给威震天，现在他们都听得懂了。但因为沃贡人写的诗是全宇宙第三烂的，威震天不屑于和他们对话，于是只有擎天柱的脸出现在会议里。在十几次茶歇后，沃贡官员才以官腔表示，轨道路线审批的程序已经走完了。事到如今唯有推进下去。如果要更改路线，就要重走一遍流程，重新计算，少说也要几百个恒星年。

“我来加入这个项目。”擎天柱说，“我以前是档案管理员，这正是我擅长的领域。”

“哭哭啼啼的图书管理员。”威震天在他身后说。

看到威震天也在，官员说他们需要花点时间讨论。

沃贡人的会议一个接一个开，好在塞伯坦人经得起等待。在这期间，擎天柱说他想打篮球，威震天说三个人打不了篮球，不如我打你的头。就在他们又要打起来的当儿，威震天发现红蜘蛛不见了。前任科学家兼霸天虎副指挥官结合了航空工程学、赛博坦人心理学，职场厚黑学等等设置了几十个自动陷阱黑枪威震天，末了留下一封辞职信说我先回去了，你个铁桶头。

对于副官这自相矛盾的行为，威震天并不意外。他收回能量锤，“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擎天柱走过一地狼藉：“你确定你也要留下吗？”

“你舍得让我走吗？”威震天向他走来，凑近他的脸，“再说，看来我还是在这比较好，图书管理员。”

擎天柱警觉地变出能量斧，威震天大笑一声举起融合炮。他们对视僵持三秒，随后同时解除武装，各忙各的去了。有段时间没收到地球那边大黄蜂的联络，会议又迟迟没有进展，红蓝色的领袖不免有些焦虑，坐回驾驶舱重新分析现有的情报。

威震天的处境也差不多，但他乐于观察领袖苦恼的模样。霸天虎军阀来到擎天柱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不带有攻击的意图。他感到暴君在笑。不知是在笑擎天柱的模样，他们的处境，还是这个宇宙的荒唐。

擎天柱没有笑。威震天，他九百万年来不知默念了多少回他的名字，这个暴君，霸天虎军阀，破坏大帝，他的仇敌……他恨不能扯出他的火种，而他知道威震天也在想同样的事。但现在没有直播，战友们不在身边，塞伯坦远在几个星系开外，地球的命运悬而未决。他们为之争夺的一切，此时都如此遥远。

远到让他有些不安。

他倚靠椅背向后仰去，看着舷窗外银河系的群星，无数来自过去的星光，和微光里威震天的脸。近乎永恒的虚空笼罩他们，房间里只有电流声，他自身运作的声音，和威震天的轻笑。

好像全宇宙只有这些。

“看来我们的领袖很累了。”威震天的声音低沉。他抚上他的颈脖，他的钢铁肌肤。他以前就喜欢这样。

擎天柱本想骂他一句，想想还是算了。他索性解除面罩，露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他很久没看到这张脸。

威震天微微一怔，随后俯下身来。破坏大帝会心一笑，轻抚领袖的脸庞，低头凑过去……

这时候沃贡人打来视频通话。

擎天柱一个猛起身，天线戳到了威震天的光镜。他以矿工的礼节问候了普神宇宙大帝和擎天柱的挡板，擎天柱把威震天的声音屏蔽了，会议背景设置成外太空。

“您好，尊敬的塞伯坦领袖。”官员说，“您为什么在外太空？”

“您好，尊敬的沃贡执政官。”擎天柱边说边在桌底把威震天搓成了枪，放在腿部装甲上。“我在外太空与否并不影响这次会议，请说。”

“我们讨论出了初步结果。您需要全程参与我方与银河系规划部门的会议接受质询，票数过半即可通过修改方案。”官员不带感情地说，“先决条件是与我方文明签署互不侵犯条约。您和威震天都需要签署。”

威震天在他腿上待不住了。破坏大帝以卡隆方言破口大骂，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枪口越来越烫，说这该死的碳基生物，他绝不会签这炉渣的条约，宇宙大帝才知道他们还要修建多少条高速公路炸毁多少个星球！他要扫平他们一劳永逸解决该死的官僚主义。

“不好意思，您那边是什么情况？”官员问。

擎天柱努力按住威震天。“一切都好，”他说，“只是能否给我们点时间？”

不等官员回答，他就黑屏了。过了半个循环，威震天大军阀和擎天柱领袖一同出现在了屏幕上，显得有点挤。沃贡人精通职场厚黑学，但摸不准他们是什么表情。

“尊敬的领袖，尊敬的……霸主。”沃贡官员组织措辞，“请告知讨论结果，这决定了我们能否达成共识。”

“接下来我们要谈论的话题属于最高机密。请切勿泄露，否则后果自负。”领袖戴着口罩说。威震天不怒自威。领袖和军阀一致对外时尤为恐怖，沃贡人只得答应。

“我们从未公开过此事，只因涉及双方隐私，唯恐造成广泛影响。”领袖说，“但在这个跨文明交流的时刻，我，和我丈夫威震天，都理解此时应为大局着想。”

官员受过专业训练，此时仍旧露出听了诗的表情。

“是的，我们上个月循环结婚了。”擎天柱说，“威震天是我的个人财产，我想只要我签字就可以了。”

“有意见吗？”威震天把领袖揽在怀里，后者面无表情地依偎着他的肩部装甲（官员猜测，他可能在害羞），“有意见你尽管和我说。”

官员沉默了半晌说，确实有过类似的先例。

经过几轮会议，沃贡人没有意见了。擎天柱的美德远近闻名，而威震天的残暴也是人尽皆知，光是领袖和军阀的证言和他们暧昧不清的过往已足够成为证据（威震天追了擎天柱四百万年也是事实）。根据当地的先例，这一流程符合规章制度。

然后塞伯坦领袖以他丰富的公务员经验立于不败之地。擎天柱签署和平协议，擎天柱熬夜画PPT，擎天柱公开演讲，擎天柱说我们要跨文明合作直到万众一心，擎天柱获得了大部分支持，开始孜孜不倦地写报告。这一官僚主义的流程让威震天的炮口发痒。威震天嗤笑说他就会这一套，不过他这次没意见。他也乐于以擎天柱私人财产的身份时不时出现一下，给对方上点压力。

再然后项目重启，擎天柱兼职项目经理，他星际法律上的丈夫，知名暴君兼不知名诗人暂缓了征服宇宙的霸业，重又开始写诗。关于那段时光的历史记载不多，只有擎天柱的讲稿和威震天的诗歌可以窥见一斑。

他写，红蓝色的领袖，掌心之火，我如触及星光那样触及，你光滑的钢铁肌肤。

他写，婚前财产，还是，婚后财产，都是你写就的荒谬，都属于我。

很多年后，在绕开地球的超空间快速轨道上，当旅客们读到威震天的新作，不禁讨论作者的意图。至于这些诗行究竟是虚构还是非虚构，恐怕只有红蓝色的领袖本人知晓。

等他们回到地球，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纽约的高楼更高，房价有涨有跌，市长换了又换，自由女神像变成了红蜘蛛的模样。他左脚踩威震天，右脚踩擎天柱，高举乃射线笑容满面。威震天的脸色不太好看，擎天柱戴着口罩，掩盖了他的表情。声波和大黄蜂发来通讯，告诉他们最近的战况。

然后他和威震天同时瞄准了对方。

也就是说，还是老一套。

在破坏大帝的笑声里，他们和飞船一同迫降，哈德逊河溅起千层水浪。威震天高举能量锤，擎天柱一斧挡下，两派首领互放狠话战斗不止，一如过于漫长的往日。

这一幕被各地媒体报道，有人跳河，有人辞职，有人纹上霸天虎和汽车人纹身彻夜奔跑。与此同时，在银河系各地观看直播的老鼠们知道，他们度蜜月回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