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云

你们会做梦吗？

美琪说。那天午后，她来到汽车人基地，独自弹了会电吉他。隔板去执行任务了，于是她跑来找擎天柱。

你知道吗，我梦到森林着火了，烧红了整个天。我想找到大家跑个不停，就这样跑了很多年，山都烧没了，然后隔板变成了船，载着我们回到了东京。

森林火灾是有可能发生的。但山火不会持续这么多年，就像隔板不会变形成船。他说，如果事态失控，我们会先找到你们。

他边继续分析坐标，边低头看着人类女孩。她也看着他，期待这位领袖的回答。

下线之后，我们暂停运转。有时会有数据残留，模拟出景象……

也就是说，你们也做梦咯。美琪说。

照你们的说法，我想是的。

擎天柱有时会做梦。

被领袖模块选中后，有时他会梦到难以言说的场景，如同未来的预言，或是许久以前的记忆，像是赛博坦本身在与他对话，以一种晦涩难懂，包容一切的语言。

极少的时候，他梦到仍在铁堡的时光。

那时赛博坦在御天敌的统治下，他的名字是奥利安·派克斯。根据位阶制度，他在铁堡档案馆担任档案管理员，监听星球各地的声音。像他这样的监听员还有无数个。

每个恒星日都大同小异。他在相同的地方，重复相同的程序，任由所有声音流过，间或拦下几个，标记出可能存在的风险，但不被允许追问原因或后续。他只知道，一经挑选出的声音就听不到第二次。赛博坦人的生命本就漫长，他不知在工位上坐了多久，久到他遗忘他是为何而来，已经过去了多少循环，直到他听见他的声音，坐标卡隆，震天尊的声音。

他想起他现在叫威震天，然后他就醒了过来。

威震天死前没有遗言。

决战发生在地球太空轨道，狂博两派于报应号短兵相接。在最黑暗的时刻，威震天一度占据上风，擎天柱只得死攥住母舰边缘，直到死而复生的大黄蜂从后一剑刺穿霸天虎首领的火种。在红蜘蛛的呼喊声里，破坏大帝手握剑身垂死挣扎，而后他的光镜和火种一同熄灭。

他看着他松手，下坠，昔日暴君化为微不可见的光点，落向大气层下方的海域。

暴君没有复生，也没说一句话。

无论如何，威震天死了。很多事情随之结束。

那天夜里，他下线后做了一个梦。

他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自那以后又过了很久，他上线后被分配来到铁堡。每个恒星日都无比嘈杂，他坐在工位上，接收同一时间所有人的声音：铁堡街头聚会，赌桌上的交易，学院的会议……根据涉及的人数多寡，内容关键词，传播度，场所地点，各界关注度，他负责将之一一审阅，标记言论风险指数。

过了漫长的时间，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震天尊的声音。

这时候，他想起了他的名字。但他还不想醒来，于是他这次没有醒来。而后他想起其后数百万年的记忆——战火滔天星球黯淡，那么多的生命逝去，火种随之化为尘埃。

他可以举报他。这本就是他这个位阶的职责。

按下去，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但他只按了重播键。角斗士粗粝的话语里蕴含力量，令他的火种为之一振。他发现，他想再听一次他对这个社会，对这颗星球的看法。

他想念他的声音。

奥利安取消标记风险指数，给他发了条消息。

威震天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他也会做梦。

更多时候，那不过是战场的延伸。他在梦里模拟战局君临宇宙，赛博坦自是早已臣服于他，地球也不过是囊中之物，供他肆意榨取资源。

有时候他的野心太过强烈，连过去都想一同颠覆。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当他还不叫威震天的时候，他在卡隆角斗场打服了那里的头儿取而代之，在一众角斗士前发表演说，无惧于铁堡的耳目。

然后，其中一个监听员找上了他。他说，我们需要谈谈。

听到那个耳熟的声音，他想起了他的名字。随后，他想起久远之后的事。未来的破坏大帝心想，他或许现在就该杀了他，以霸天虎的作风，这并不难。

但他喜欢他现在这个名字。

他想再看看那张脸。

奥利安，上我这来吧。他说。你需要见证这里在发生什么。

然后，他们重新开始交谈。

在角斗场，他又见到了他。红蓝相间的图书管理员风尘仆仆找上门来，对角斗士们说，我是奥利安，来找震天尊。他肯定提到过我。起初人们半信半疑，直到震天尊说，欢迎你，我的朋友。说完他把手放到奥利安肩上，他僵硬了一秒，随后任由他搂着。未来的暴君笑起来，乐于再留他久一点。

在线上，他们讨论对现存制度的疑虑，生活本应是何种模样，改变的手段和目的。到了线下，他们面对彼此的光镜延续论战。震天尊的论点如枪炮轰击现存的一切，奥利安以谨慎的步调迂回借力，时而相视一笑，时而意见相左。震天尊说，你得把这些写下来，正如我在此地演讲。我有我的观众，你有你的。

他们碰面的时间有限。受制于位阶的规则，总是奥利安来找他。

又是卡隆一夜。他们散步来到一座废弃工厂，在屋顶争论星球的未来，说着说着，奥利安忽然沉默了。他示意他抬头看向星空。他说，我的名字就是来自其中几颗星。震天尊看了眼群星，不记得奥利安此前是否说过这一句话。角斗士说，我喜欢你的星星。再多和我说说那些星星的事吧，图书管理员。他在他传感器旁这么说，近乎是撒娇了。奥利安微笑着，告诉他一颗颗星，一簇簇星座的名字，它们的方位和典故，几多大循环前太空桥还没停运，赛博坦人尚有余力探索宇宙。也许以后，我们还能前往那里。

也许在别的星系，另有生命和文明。奥利安说，那里的人和我们相似，有时会做梦。

那又如何，我只关心我们的梦，擎天柱。

他这么叫他。奥利安此时戴上口罩，变为擎天柱站在他对面。领袖的光镜随之远去，闪着蓝色的微光。他认出那是看着故人的眼神。

于是他想起了自身的命运。

数百万年后，在报应号上，他正是这样凝望着他，看着此时此刻，很多年间，很久以前的威震天。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各有另一个名字，以为彼此的梦想相通，尚未离开过赛博坦，也没离开过恒星的照耀。

他会叫他最初的名字，和他谈论那些梦想。

向地球坠落的时候

在他的目光里

威震天做了这样一个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