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柱是主人最喜欢的玩具。所有玩具都知道这件事,除了D-16和B-127。
在D-16的记忆里,当一个领袖意味着许多事,例如率军探索地表寻找领袖模块,统筹全星球各工种的节假日,还得担当铁堡5000的主持人。他记得身居这一要职的另有其人,但他喜欢眼前这辆红蓝色卡车——当然,如果这位擎天柱能在被巨型外星人的一双肉手抓住时开火反抗,他会更欣赏他。
他知道他的名字,外星人叫他“擎天柱”。碳基暴君胁持领袖穿上不符其身形的泡泡裙,再去攻打地球当地的一支绿色迷你特种兵部队,擎天柱手持枪支从天而降以一敌十,沙发坡之战奇迹般的无人伤亡,以领袖的大获全胜告终,与当地部队握手言和。
仁慈,勇敢,一个真正的领袖。透过透明塑料包装,D-16看着沙发上的擎天柱,擎天柱似乎也看着他,蓝色光学镜令他的火种为之一颤。
他是“新玩具”。在一个飘雪的日子,他得以在树下重见天日。无人能逃脱碳基暴君的大手。被那双手抓出纸盒囚室的第一天起,优秀矿工就被迫转职成了娱乐者,时而被派去与永远微笑着的巨型毛绒茄子共处一室,时而化身乐高城堡里的侍从端来积木。根据他的观察,这座双层基地里存在复数外星人,他们各有一套残酷的游戏。他黑着脸忍受各种把玩,可谓忍辱负重。但在外星人肆虐的地盘,怎么谨慎为上都不为过。
同期生还有喧闹的黄色无齿轮TF。“你也是活着的,而且你不是我!”B-127喜出望外地从盒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我叫B-127,你可以叫我Bee或者霸道金刚——还有帮帮我,我卡住了。”
B-127从他闻所未闻的地底五十层来,担任垃圾焚烧炉处理员的工作。如今塞伯坦上的所有职位都是过去式,B-127对此持乐观态度,D-16不这么想。他想到那位红蓝色机体的友人,他很机灵,擅于随机应变和脚底抹油,是矿井里远近闻名的逃班的奥利安,这次想必也能平安无事地逃脱劫难⋯⋯
D。每当奥利安这么叫他,他总会或无可奈何,或怒极反笑地看向这位朋友。
“D。”他转过身,站在眼前的却是擎天柱领袖。对方手动解除面罩,蹲下身说:“我是说,D-16,还有Bee,欢迎你们。”
领袖知道他们的名字呢。他的光学镜亮了起来。普神啊,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太多话想说,那些话语挤满了火种仓,反倒不知该先说哪句了。
Bee替他全说了:“哇哦擎天柱!你是真人吗?领袖是不是换人了发生了什么?我想说的是很高兴认识你!我从地下五十层来,我是B这是我的朋友D,哦你已经知道我们的名字了,你可以称呼我为霸道——”
“我也很高兴遇见你们,欢迎来到这个家。”领袖笑说,“叫我Optimus就好。”
白天是外星人的时间。夜晚是玩具们的时间。
白天抑或黑夜,擎天柱总是很忙。他是塞伯坦上的领袖,玩具王国的代理国王。自一九八四年起,千千万个擎天柱走出包装盒走入千家万户,当古典占星术书籍里所写的星象连成一线,音频接收器的天线角度正确,他们能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电波频率隐秘交流。长蛇座恒星可见的一夜,他在芝加哥一间公寓的窗边记录星座,同时以电波向擎天柱网络发送疑问,月上中天时接收到南半球彼端另一位擎天柱的解答。
“作为领袖,你要像沙漠一样,”他说,“记得,沙漠。”
还没来得及问沙漠是什么意思,这一位经验丰富的擎天柱就断联了,在他那边另有一位同系列的威震天,他忙着挥舞塑料斧头和他永恒的敌人·霸天虎大头目交战,行程充实到令涉世未深的擎天柱有些羡慕。他黑进电脑看过谷歌地图,离他最近的莫哈韦沙漠远在三十小时车程开外,他的现任物主还在为每月房租向房东求情,想来短期内是没有机会拜访了。
足不出户的日子,他与桌上的笔筒、床上的袜子为伴,好在来自过去的星光总能给予他安慰,他想象着塞伯坦也位列其一。有或没有星星的夜里,他屹立在书架上陪伴着现任主人,在许多个黑暗的时刻聆听他的抱怨和愿望,人类打电话时哭着说我一定要在城里闯出个名堂,请你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时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到擎天柱身上,他的蓝色光学镜一如既往映着窗外的灯光。
位于地球上的时日,胸甲里塑料制成的领导模块未能给予他智慧,身边没有昔日敌友的身影,擎天柱便以坚韧的目光观察并记录一切。深夜时分,打完工回来的人类会咀嚼着五美分一块的夏威夷比萨打开运转缓慢的电脑,重看不知看了第几遍的《变形金刚》动画片。
这同样是他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光。
冬夜,春夜,夏夜,一个星球的领袖在地球人身后的书架上与他一同观看塞伯坦历史,那颗无比熟悉又遥不可及的星球,他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故乡和故人。无论敌友,他想念他们每一个。动画片剧集轮番播出,孩〇宝的广告穿插其中,一家人正围在桌边把玩玩具模型,画外音:“大人小孩都喜欢的擎天柱,更简单的变形步骤,永远的经典陪伴。”看到孩子们和长大了的孩子们的笑容,他领悟到自身的职责,一如接受领袖之职那般接受了新的使命。
那年秋天,夏威夷披萨男孩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公寓里堆满搬家前的大小纸箱。二〇二四年环球票房扑街的《起源》电影随着怀旧之风重新登陆影线,因为宣发问题,这年重映的票房也扑街了。好消息是,早已停产的系列玩具重新出现在二手交易网站上,他这一任主人的父母正是从eBay上把他淘了过来。塑料玩具的寿命很长,经由前任主人的精心上漆和护养,他得以作为生日礼物走出包装盒,任由小寿星把他捧到半空,爱不释手地让他每天和章鱼玩偶、茄子玩偶、芭比娃娃、芭比娃娃的肯、肯娃娃的马一同变形出发。他喜欢变形出发。
圣诞老人说,新玩具是好孩子的奖励。圣诞老人的话照例由家里的大人们转述。那年圣诞节,她用一学期的小学成绩单如愿换来期盼已久的礼物,全新未拆的D-16和B-127。没有齿轮的TF们在圣诞树下走出礼盒,向他投来热切的眼神。
那天夜里,他找到机会从小主人的床头柜一跃而下,走过地形多变的地毯和硬木地板,一路遇到了烦恼多多的肯、正在绝食抗议肯的马和忧心于八只爪子长短不一的大章鱼玩偶,他是擎天柱,总会停下脚步为所有有感知生命排忧解难。等到后半夜,他才得以抽身攀上D-16和B-127所在的书桌。他快步走上前去,拍了拍老友的肩甲——作为一个领袖,他自觉举止稍显轻率,或许是因为在家看多了《起源》电影,下一秒他脱口而出:“D!”
银黑的矿工回过头来,如他久远回忆里的老友一般看着他,金色光学镜随后一变,改为看向一个领袖的眼神。
他便作为一个领袖说:“D-16,还有Bee,欢迎你们。”
此后他们跟着他冒险。这座双层基地白天由外星人控制,当碳基生物合上眼,世界的秩序便重新交予到他们手中——至少D-16是这么理解的。年轻的玩具自认为是年轻的矿工,总有许多问题,找他要来更多工作,他只好效仿地球人那一套凭空造出更多岗位。每晚D-16都会在卧室和客厅轮岗担当领袖的助手,聆听诸如“主人最近把玩我的时间下降了百分之二十”、“芭比有了新的肯”之类的问题。他再把收集来的问题复述给一旁的擎天柱,领袖以领袖式的语言一一回应,并不能解答所有疑问。
一夜,轮班结束的D-16前来问他,“我们怎样才能回去?”
“唯有等待,”他说,“总有一天,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酷诶!” Bee说。D-16投来同样崇拜的眼神。擎天柱很清楚,他那发誓要变为铲子揍他的朋友也曾这样看过前一任领袖。“风趣,勇敢,真正的领袖!”D曾这么说。擎天柱有种负罪感,他本可以在教育方面做得更好的,结果却像是另一个御天敌。这都要怪他没能领会“沙漠”的含义。
此时,眼前的D-16面露憧憬:“我可以看看领导模块吗?”
这他可以做到。擎天柱弯腰屈膝,抬手打开胸甲与小灯的隐藏开关,咔哒一声,领导模块发出与动画里如出一辙的蓝光。LED灯照在他们脸上,照亮整个卧室最黑暗的时刻。梦里的小外星人觉得刺眼,在床上翻了个身。
“如果奥利安⋯⋯我的一个朋友也能看到,他会很开心的。”D感叹道,抬起脸,“一个红蓝色的矿工,和我差不多高,总是满嘴跑火车,到处闯祸——您有见过他吗?”
我见过他。我没见过他。他就在这里。他在玩具店里。他在塞伯坦。他哪里也不在⋯⋯擎天柱不知作何回答。沉默中领导模块依然明亮,两人的影子随之生长,他和他的轮廓映在挂有起源动画海报的墙上。D-16不再去问。
他伸手触碰领导模块,低声说:“它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但也很美。”
年末与新年的连假,外星人全体出门旅游,家里便是玩具们的乐园。
主人离家的那晚,擎天柱坐在窗框旁观测夜空。这是他长年的兴趣。不用纸笔,他也能记住月相与星座的变化,或许拜他在别的系列作品里档案管理员的设定所赐,他的记性向来很好。寒冬夜色深沉,当他打开窗缝感受晚风的吹佛时,银黑色的矿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赶忙收回手,脸上写着生怕打扰领袖私人时间的赧然。
“我本不该因为这种小事打扰,但实在找不到别人可以请教了。”在他的注视下,D-16说,“我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充电床⋯⋯”
想起这个设定,擎天柱露出微笑。D-16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去,连忙补充,“我问过Bee,他也没有。”
该如何回应呢?他本可以说,他们不再需要充电床了,忘了这些吧。这也是事实。但看着D鼓起勇气的脸庞,他说:“你可以用我的。”
他带他跳下书桌,以懒人沙发为落脚点,走过地毯和乐高积木,顺着堆叠的衣物爬上床头柜,那里有他的位置,一张模型底座折叠而成的充电床。
在领袖的颔首示意下,D-16躺了上去。第一秒,他偷偷看了眼充电床的主人;第二秒,他合上光镜试图下线;第三秒,第四秒⋯⋯D姿态端正地平躺一分钟,略为懊恼地换了个侧睡的姿势,依然毫无效果。领袖的充电床怎会有错,准是自己哪里出了毛病。眼见矿工如此苦恼着,擎天柱说:
“这不是你的问题。在这个星球上,我们夜间无需充电。”
D弹了起来:“您为什么不早点说?”
“抱歉。”
“不,别这么说。”他说,“是我没问。”
看见D-16生闷气的脸,他感到有些怀念。铁堡5000前夜,矿工宿舍静悄悄,彼时奥利安的脑模块有了个“好主意”,遂打破宵禁中断充电,敲了敲D的脑袋唤醒他强制上线。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会变成铲子铲你。他总是这么说,又总会原谅他,直到他们赖以为生的一切随谎言铸就的舞台分崩离析。直到他松开手。塞伯坦的擎天柱饱受火种撕裂的痛苦流放了威震天,身在地球的他却想念D生气的模样,近乎一种乡愁。他怀念那场疯狂的竞速赛,那一趟更为疯狂的地表之旅,原野上鹿群四散,霞光满天,山体变化一如活物,他们肩并肩走过遗迹,逃过昆塔沙飞船的光线,世界的幕布掀起一角,天元们的变形齿轮嵌入体内,他们四人一组首次变形,又一同滚下山坡⋯⋯即便那是命运分歧的路口,即便那些喜悦和伤痛或许从未在这个宇宙发生。
床边的电子闹钟显示九点一刻。寒风吹进窗缝,纱帘如幽灵般轻飘。望着照亮书桌的月光,时隔许久,他又有了个好主意。
“不用充电,其实也有好处。”
他停顿一秒。矿工如他所料的那样抬起脸。
“我们能有更多时间去探索这个基地,这个世界。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地表’吗?”
D-16的光学镜微微发亮。他才与他相遇不到一个冬天,却像是早已认识了他五十大循环那么久,知道那便是D火种雀跃的表情——“你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奥利安·派克斯”——当然,连同模范矿工没说出口的这句话,他也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擎天柱教他滑下楼梯扶手,从留给狗的小门偷溜出去,点亮领袖模块充当车灯照亮杂草丛生的前路,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是越狱惯犯。D-16看着擎天柱极不符合传统领袖形象的一幕幕举止,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还是照吞了回去。不知何时他的身边多了Bee,Bee骑着肯的小马迎头赶上,说他们已是好朋友了,“Steve向大家问好”。他和D-16也向史蒂夫问好。
“大家都坐到我身上,”擎天柱变形成卡车说。
红蓝色卡车载着乘客们驶入夜色。身后不时传来Bee的感叹声,D-16一手抓着把手,一手抓住马的缰绳。无人行经的小路是玩具们的大道,在夜幕的掩护下,擎天柱一路绕开冰霜和积雪,按照平日的行车记录载着D、Bee和小马驶过盏盏路灯,早已关门的邮局,无人的超市,驶向小镇的最佳观景点,幼儿园附近的小公园。
他提醒道,“抓稳了。”随后一鼓作气逆向行驶开上滑梯,等兴奋不已或惊魂未定的乘客们下车再Kuku-kaki变回人形。深冬空气清冽,天气预报能见度良好,三人一马在城堡形的滑梯顶端抬头仰望,今夜星光清晰可见。擎天柱以领袖的姿态说,每一缕星光都来自一个世界。
“酷!哪一颗是我们的星星?”Bee问。
“这是个好问题,”擎天柱说,“塞伯坦位于猎户座悬臂深处,如果想要看清⋯⋯”
他思索着星星的所在,未能得出结论。短暂的寂静中,Bee在城堡上骑着马和星星赛跑,惊叹于它们总会追上他,可见它们也十足霸道。
“那么,看得见猎户座吗?”D-16走到他身边说。
“看那里的三颗星,组成了猎户座的腰带,胸口的火种是参宿四。”他解除面罩,语调渐柔,“在这里看起来小,其实很大。”
看起来小的,其实很大。D-16念了一遍,看着他说:“我知道的,派克斯。”
D-16的语气像在赌局里下注。曾几何时的矿工宿舍,他们常以所剩不多的能量块补给充当筹码,站在废矿充当的赌桌边押注铁堡5000的赢家,或是玩自制的金属卡牌。D抽牌的手气说不上好,而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总是瞒不过D,以至于双双出局把胜利拱手让给爵士。此时擎天柱与D-16的光学镜相对,他没戴面罩,露出的表情无疑证实了这个名字。
他有些泄气,又如被抽走炸弹牌般卸下重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说‘抱歉’开始。现在我确信了。”
D-16抱起双臂,脸色说不上好看。他正打算掏出私藏的紫色小马贴纸,熟悉这一套的友人打断他,“别想唬我,哄我,也别想逃。现在就告诉我全部。”他说,“你知道的全部。”
他知道的全部。譬如,二百五十万光年外的仙女座星系正逐秒接近,四十亿年后将与银河系相遇,于十亿年间合二为一。譬如,很久以前,昆塔沙星人制造了塞伯坦人,一如在遥远的工厂,地球人制造了我们。故事要从几十年前讲起,历史足以追溯到百万年前。故事里的他们渐行渐远,死而复生后各有了新的名字,现在正作为某公司的长销产品以几十至几百美元不等的售价挂在网上。昆塔沙星人的游戏,地球人的游戏,他一向分不清哪个才是造物主的一个玩笑,而玩笑是另一个梦。终有一日,伴随着由远及近的星光,方舟号和报应号将降临此地,他们忠诚和不那么忠诚的副官们会变形前来迎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会告诉他一切。在那以前,在这一夜,像一个奥利安·派克斯,像他自己一样,他允许自己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手做出碰拳的姿势。他们最初的仪式。
“我爱你。”他说。
D-16没说话。有那么一瞬,他以为D的拳头会飞到他脸上。在群星远道而来的光里,无人见证的地球之夜,他银黑色的朋友举起右手与他碰拳,一把将他拉入怀中,轻声说:“说些我不知道的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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