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像的王国

让我说说位面旅行的事吧。旅行总是从机场开始。那天洛杉矶机场的航班延误两个小时,又两个小时,在航班永无止境的延误通知中,我放下行李箱,背靠座椅,效仿席达·杜利普位面转移法抵达了那个久负盛名的王国。

塞伯坦是一个封闭已久的位面,以热情好客的战火著称。记录显示曾有一名误入位面的游客没来得及开启翻译器问好,肉身当即在种族激进派的炮火下瞬间蒸发,此后位面管理局明令禁止游客来访。旅游禁令解除多年后的今天,当地居民对游客熟视无睹,准确的说,那帮钢铁巨人可能没看见我,要不是导游及时出现,恐怕我会被当成不可回收垃圾踢到路边。

导游是位浅绿色的中型机,有两个自动贩卖机叠起来那么高。叫我打字机就好,他说。仔细一看,他身上酷似键盘的按钮还真有点像打字机。

钢筋铁骨的塞伯坦居民生来拥有多种形态,能自由在各形态间切换。早期到访位面的人类游客曾误称他们为“大机器人”、“行走的大汽车”、“百变拖拉机”、“长腿飞机”等,引来当地居民的不满,那以后的旅游手册和翻译器经过更新迭代,堪堪化解一场外交矛盾。塞伯坦人的变形形态千变万化,以地面载具与飞行载具居多,也包含移动炮台、显微镜、圆珠笔、打字机等类别。有关变形形态的社会分工与价值之分歧曾一度爆发革命,革命变为内战,内战近乎永无止境。好在它终究是结束了。

导游边说,边载着我走向铁堡的游客旅馆安置行李。旅馆位于一座地下设施,大厅建有迷你能量补给站,支付电子货币就能获得大中小不同的透明杯,便于游客以自助餐的形式随意取用能量块——介绍牌上写,本餐厅的能量餐已改造为碳基生物也能安心摄入的结构。当晚我畅饮紫色汽水、蓝色汽水、粉色果冻、绿色果冻,奇异的碳酸汽水味于口腔狂舞,伴有一种同时摄入咖啡因与酒精的亢奋,我并未有进食主食的实感,后知后觉才感到饱腹。

在能量块的飘飘然里,我倒在充电床造型的充气床上酣然入梦,隔天套上防护服和导游于地面汇合。

导游的年龄是一个谜。所有塞伯坦人都是。谜底总是一串天文数字,足够我与我所有的先祖死去活来无数次。我们热衷于统计平均寿命,我们说逐代增长的平均寿命是文明进步的佐证和医疗体系的负担。塞伯坦人并不热衷于此。战争期间的死亡数字如恒河沙数,失去感知能力的状态统称为“下线”,死亡和睡眠是同义词。

塞伯坦位面的刑法统一,死刑具有繁琐的流程与简洁的执行标准:行刑人需要同时摧毁目标的脑模块、火种与变形齿轮。五十恒星年前的死刑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第一例和最后一例,连我都听说过那个罪行威震银河系的死刑犯的名字。

参观仍在重建的铁堡档案馆时(恐怕一生也逛不完吧),打字机向肩甲上的我介绍与这座建筑相伴的漫长历史,顺带聊起比较轻松的话题。

“你们也会庆祝生日吗?”我说,“想来会消耗很多蜡烛。”

生日存在,但只作为一种记录。很少有“庆祝生日”这样的做法,无论信仰哪种宗教。他说,普莱姆斯在上,火种燃烧的每一个循环都是生的日子。

“那你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生日蜡烛了,”我说。导游没有领会到我的幽默感。

以下记录依旧来自我模糊的记忆。据他所说,新生的形式主要有两种,神铸或冷组建。相传塞伯坦本身由普莱姆斯这位原初的神祇变形而来,星球的核心是祂燃烧至今的火种,火种源之井与之相连孕育新生。每个子民都是星球授予的孩子,只是出生的方式有所不同,这分歧曾经决定了他们日后的命运。战前和战时有“采摘者”自井中提取大量火种运往各地流水线,注入冷组建的量产型机体,机体载有且仅载有工作必要的信息。神铸的新生儿由火种源自然形成,由引导者带领前往邻近出生地的城镇,经过几个循环的时间(关于这段时间的性质,翻译器同时给出“教育”、“输送”、“锻造”等含义的单词),他们会被分配各自一生的工作——当然,那是战前的规矩。

相对的,性别这一概念在塞伯坦位面暧昧不清,大多数塞伯坦人闻所未闻这种分类法,而是惯于以出生地或变形形态划分人口。在接触过性别概念的少数派中,反对派声称性别从未存在,坚决抵制百害无益的碳基文化入侵,支持派反驳机体与意识的细分差异一直存在,如今只是多了一种名字,而他们以个体意志选择拥抱。性别的有无值得商讨,或许同样重要,也同样虚无缥缈。我问导游的看法,他自称不介意谈论这一话题,他曾在一段星际旅行中以人类女性的全息投影形象参与观光,但回到塞伯坦后并未深思,你叫我什么都行,打字机说。

在油吧享用一顿游客简餐后,导游带我乘坐特快观光列车前往硫磺海。巨浪与云层呈现阴冷的色泽,群山般的浪潮循环往复拍打铅岸,包括眼前这片新生的海域在内,旷日持久的战火永久改变了星球的地形。

眺望窗外硫磺海的风景,我的思绪重回洛杉矶机场所在的位面。数亿年前的泥盆纪,脊索动物迁移陆地,日渐演化为直立行走的古猿,猿们学会制作棍棒与篝火,多支古人种相争相融,余下的后裔自称智人。记得古希腊的诗人说,从前人曾有四手四脚双面圆如满月,宙斯惧其力量将人一分为二,此后人们终其一生寻求失落的半身。人的神话是追求圆满的神话。匮乏者恒久匮乏,圆满者另有所求。作为生来完满的种族,塞伯坦人又在这同等丰盈、同等空无的宇宙里寻求什么?

数百万年的战争过去,如今一切都要洗牌重来。这趟旅行的见闻可能会在下一个百万年不复存在,到了那时,我们的位面也未必存在。

这时我说,“其实我认识你们很久了。我看过你们的动画,去过主题公园,还坐过三次霸天虎过山车呢。”

是啊,霸天虎。导游停顿了一会,我分不清他的语气是在憎恨还是怀念。很高兴你喜欢,那是在擎天柱领袖的遗志下推进的跨文明合作项目,这个位面旅行项目也是其中一环。你玩得开心吗?

我颔首说是,但内心有所遗憾。动画里的故人已逝,如果能早几十年出生就好了,但生活总是无法事事如愿。

那天的最后,他载我来到铁堡一处偏僻的广场。广场中心立有两尊石质巨像,巨像背对而立,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雕塑表面已有风化痕迹,但仍足以看清机体。于是我问导游,前代领袖和战犯为何要并肩而立?他说,那也是领袖生前的意思,领袖他……他又说了些话,但我听不清。翻译机无法显示。这时我想起,翻译机未能翻译导游以外任何塞伯坦人的话语,就像水瓶装不进浪的形状,巨人们自然流露的话语无法被翻译成相应的语句。在塞伯坦位面流淌的黄昏里,我只能感受到震颤。那是属于他们的语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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