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棺材

在狱中,所有人或早或晚都会相遇。

水泥墙间囚服易改,囚服里的人几经更替,桃色海报褪色着微笑,笑看年轮碾过各有罪名的脸孔。二零一九年盛夏,电扇、廊灯一度停止运转,夜色抹平墙的界限。还记得四十年前的纽约大停电带来狂欢,少年犯们的摩托车驰骋街头,在条子和黑帮眼下砸烂店铺玻璃,失窃的现金和音箱不计其数——四十年后这起事件变为诸多泡沫的一个, 浮于囚室一个老人的思绪深处。人们常说威震天和他的帮派早已作古,名声唯独在这座监狱如博物标本保存,当那些声音也逐一远去,他瘦削的面孔和银发在月下愈显苍白。

上世纪末的记忆如坠黑暗,然后威震天在黑暗里遇到了他。

“你来错地方了,”他说。

“我要来的就是这里,老威。”青年说。

过去总会在不经意间找上他。十年前他从联邦监狱押回故地,塔恩的死刑于同年执行,最后一餐点名要料理长端来威震天的肾脏佐以作品一号。或许那才是与威震天相衬的结局。如今他的五脏六腑萎靡老去,囚禁于日渐老朽的肉体,肉体囚于上百年的单人牢房,记忆徘徊在废墟。于曼哈顿阴影之下只手遮天的岁月易逝,多年后那只手痉挛般扼住他自己的颈脖,将他按在被告席上无力回天。

开庭前夜,擎天柱问他想要死刑还是无期徒刑,他说:死刑。当他得知警车监听了那段对话,已是被判处无期徒刑以后的事。

此刻,七月的月光洒落在来者脸上,那是多么年轻的一张面孔,眉宇英气张扬,月色笼罩他明亮的眼眸,在老人仰视的角度里如有黄金。可他不记得他的脸。这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每一夜都有那么多死者,那么多笔债务未偿。人们常说威震天记得家族里的每一个人,你生前为他卖命,死后仍会活在他的心中,这其中固然带有几分宗教意味的夸大其词,当年这项令他自傲的能力也随年月衰减,终究成了他名下的又一个骗局。

问题在于,他不记得在狱中见过他。

威震天指出,“这里是单人囚室。”

“你管我,”对方一屁股坐到床沿,指使道,“你往里面挤挤。”

青年霸占床位的风姿颇有几分像霸天虎,于是他纵容了他。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双人囚室,多指教了老威。你到死我都会缠着你。”

他大剌剌躺下,逐渐蜷缩在他床上,没来得及脱下牛仔裤和羽绒背心,一头棕发翘在枕边。

威震天喟叹一声,躺在室友身侧。夏夜沁凉,电流重又发出低沉嗡鸣,星星监狱运转依旧,明日将有新的无谓的劳作。身下铁床与他为邻已久,带来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片刻后陌生的触感贴上他的背部,说:“我睡不着,我们来聊聊吧。”

“怎么,还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拜托你那些故事我听了太多遍,地狱厨房的威震天会生吃小孩活埋线人啦,啜饮鲜血吃内脏当早餐啦,看你的表情,你果然忘了。”他很愉快似的,自顾自地说,“这样,你和我玩个游戏,如果你赢了,我就不抢你的被子。”

来客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许。

“你猜我上一顿吃了什么?”

星期二的土豆泥,星期三的玉米饼、青豆丁。他猜了几次,青年模仿答题错误的声音“嘚啵嘚啵”着嘟起嘴唇,毫不客气地抢走了他的单层被。威震天一把抢了回来,后背顿时被踢了一脚,他说他说话不算数,还是那个冷血残忍的老魔头,骂着骂着声音轻下去,没等他回话就抱着前暴君的一条胳膊睡着了。

翌日,朝霞照亮囚室一隅,威震天照例醒来。他感到背脊发冷,喉咙干涩,睁眼只见微尘漂浮,墙角蛛网结得愈厚,在日复一日的晨曦中层叠错落,不知疲惫、永存于世般膨胀着。

清晨六时,狱警拉下阀门。铁门开启,他按时走过一个个房间,无意和何人告解那昨夜造访的独属于他的重负,也不再有专程来刨根问底的访客。红蜘蛛想必会乐见他这幅模样。这位前众议员住进了疗养院,囚于各自的牢房想象对方的磨难大抵是他们间为数不多的乐趣;他没有声波的消息。如果声波还在,定会孜孜不倦地攻破安保系统传入密信,他除了老鼠蟑螂留下的排泄物外未见任何迹象,想来声波已经不在了;震荡波被收编后没了音信,但听闻于远东投下的炸弹是他的手笔。对这一切,擎天柱大法官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降下怎样的判决。

入夜温度骤降。熄灯时间,他回到囚室,昨夜的青年坐在床侧,未曾离开过似的翘腿托腮,一手翻阅书籍。红底白字,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诗人的诗选。他定睛一看,书放反了。

他上前一步,把诗选从他手里夺了回来。

我们饥饿

我们饥饿

我们饥饿

我们是饥饿

饥饿 [1]

诗的页边画了涂鸦,阴茎的形状。为了这种事恼火,太过孩子气了。

下一刻他拽住青年的头发把他按在身下。铁床颤抖着。他们颤抖着。顺着那股久未造访的烦躁,他本该朽坏的身躯深处涌现一股冲动,大发善心让对方如愿以偿尝到想要的阴茎,占有他的肉体。青年笑起来,指甲刺入他的肩背,喘息着念他的名字,未被岁月摧残的脸庞在微光里飘忽不定,唯独冷星般的眼神留驻,如东方肖像画描绘的死人面孔。

然后他想起他曾见过这张脸。

他们是曾交谈过的,在许久以前的一个黑夜。

一九七七年的七月,纽约全城停电,骚动蔓延至北,一个不走运的小鬼趁乱入室抢劫,抢到了黑帮的头上。若非座驾熄火,想来威震天不会在那家充当资金链一环的修车铺停靠,也不会遇到那破窗而入的青年。在打手拔枪前,他扼住贼的喉咙,青年的喉结在他掌心翻滚,身后收银台翻倒纸钞散落一地。贼咧嘴笑起来,混着口音问:你们还缺人手不?

他自称热破,说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愿意做,随后开始如乐队主唱般发表演说。他忘了他来自哪里,大概是一个很小的地方。

在大楼那么大的阴影里,阴影那么大的村庄里。

那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

他说,天太黑了。我点燃了整个村庄。

威震天松开手,青年倚墙咳嗽不止,一张俊脸倔强地抬着,在他跟前稳住脚步,攥着手心的纸钞。

作为加入家族外围的第一件事,他给威震天的卡迪拉克换上新胎。

数年后里科法案启用,组织长出可被戴上镣铐的实体,传闻间谍渗入各大家族收集罪证,人人自危动用私刑。那以后他和热破鲜少交谈,照旧派他往返于各地赌档,作为打手、买手、跑腿、开瓶器、飙车司机、漂亮面孔、年轻的野心家填补各处的空缺。

一个冬夜,威震天披上大衣佯装出门,调离家中保镖前往码头仓库,挑衅般露出破绽勾动钓绳。

钓鱼游戏,不只你一人在玩,你咬或是永远不咬。

曼哈顿的初雪比临州更晚。十二月末,午夜东河吹来阵雪,星星点点,覆在两岸的屋顶、车顶、百事可乐招牌、柏油路、路灯、墓碑,至死不休的万物之上。三刻钟前威震天驾车折返,指使外应封住旁门后门,任由那隔墙的脚步逃得仓促,他追逐猎物逼至死角。走廊里枪声来回,堪堪周旋几轮,热破走出充当掩体的书柜,像个偷溜进父亲书房的孩子般举起双手,小指勾着枪,孰料后脑先是迎上一击。当他呛着满嘴腥甜醒来,装在寝室与客厅电视的窃听器已被贴心地碾碎摆在脚边,双手铐在墙边动弹不得,双腿没了知觉。远近闻名的打手抛来俗套的几个问题,刻下疼痛和更多疼痛,直到音乐停止,塔恩擦拭刀具走出房间,为主人让出位置。威震天的手杖轻点他的胸口,俯身重又邀请他加入他们——叛徒成为叛徒如翻转手心一样轻易,和你张开腿一样轻易,和死一样轻。

青年的双眼布满血丝,斜睨着他,像是在说:来试试吧。威震天抱起他,扔到一旁的床铺上。他让这叛徒张开嘴,他除了脏话和呻吟没吐出一个字,只咬下教父的肩膀,齿间唇边带血,说他果然难吃。他掐住青年的颈脖,如他的牙齿深入他肩膀一样深入他。

他有过许多情人,大多因双方或命运之故分道扬镳,少数保留着深浅不一的利益关系,也有如啜饮毒酒多年的酒瘾,或如街头春雪般易逝。多年过去,热破难以被分类为任何一种,或许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家族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早逝的名字,热破不免俗地从外围基层做起,一路风风火火经手脏活累活,不惧背上骂名。他太年轻了,但威震天也曾年轻,看谁都有自己当年的影子。他转手将一条炙手可热的赌档生意交由他经手,青年收下跑车钥匙般亮了眼睛,像知道他中意这样的欲望,微微踮脚,越过声波等一众亲信与威震天耳语,逾越地轻吻教父的耳尖。他予以纵容。有一刻他们都笑起来。他忘了他说的话,就像从不去记哪天喝过的酒。

拷问隔天,他派人杀了他。

无非是这样一桩小事。

他的真名是热破或补天士,是擎天柱的什么人,在那浊流奔涌的年间充当了怎样的棋子,早已与落叶一同深埋地底,刨出尸骨为时亦晚。

好消息是,他往后要一直看着他。

幻象熟睡着。青年翻了个身。在狱中并无不同。新世纪的钟声渐响,债务和债主、仇人与情人陆续死去,一个世界的证人所剩无几,此后他将和与梦无异的记忆为伴,名为人的动物终点不过如此,遗忘或死亡是陆续抵达的节日。无论判决如何,都是从轻发落了。在他自己的梦里,青年的梦里,他看见在遥远的地方,有过一个点燃房屋的少年。任他呼救、号哭、呐喊,世间回以一片寂静,大寂静,大黑暗。当他在寂静里捡起火把,必然下了某种决心,放弃了一些东西。而后火光四射漫天吞噬村庄森林世界如一口棺材彻夜闷烧。

他在远方等待,等审判降临,抑或等村庄烧完。当清晨的第一场雨降下,他朝着北方启程了。

[1] 引自《彼得·霍恩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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